过了几日,下人来禀报,疫区居然又死了近三十人。江藏舟觉得不对劲,派了人每日去疫区大门口暗中守着,只是看了好几日也没什么异常,里面不出几日又死了十余人。
疫区里面必然有猫腻,江藏舟打算进去看看。
祖父知道了,立刻叫了人来让江藏舟过去常熙堂问话。她一过去,祖父就让她跪下。
江藏舟回过,保证自己只进去看一眼,绝不和里面的人接触,自己单独辟了屋子住,吃食用度一应自己解决。
“你自小是被伺候惯了的,你一个人在那疫区,谁保护你的安全?你是想去送死吗!”祖父生大气了。
“我找大夫问过了,只要不和病患接触,一般是不会染上时疫的,我只去查看,绝不和他们有接触,是能保证不患上的。”
“你拿什么保证?你倒说说你要是进去了染上了时疫,怎么办?啊?不准去!”
“祖父......”
江恒听了江藏舟要进疫区,也赶了过来:“大姐姐,现下疫区里死了这么多人,怕是形势也不大好,还是不要以身犯险的好。若大姐姐实在是不放心,叫几个签了死契的家仆进去看看便是。”
江藏舟自觉本来就连累了茶园中许多人,现下形势多半不会有人愿意进去,自己直接放他们进去也是不负责,虽说都是签了死契的,也是人命。现下疫区里定然是出了什么猫腻,只派下人去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必得是能管事的人去了,那些人怕是才肯收敛些。
“哪怕只有一成被感染的几率,你也不该去,就为了那点子心中正义,让整个江家陷入危机之中,于个人而言是不负责与家族而言是不仁义!无论是药品还是吃食用度,江家都已经尽数送去了疫区,吃食住行都不曾亏待,他们有自己的命数,但你不该将江家的命数断送在他们身上!”
祖父怒不可遏,只觉着这江藏舟怎么这么倔,一点不听劝,气得咳了好几声。江恒赶紧上前搀扶着。
江藏舟反驳:“祖父如今身体康健,又有江恒在旁帮衬,哪怕没有藏舟,江家也能在祖父手下维持平稳。往年藏舟去江宁府办茶引,来去近两个月,家里都是江恒在打点,也不曾出过大错。藏舟深知祖父培养不易,但此刻江家数百余人在疫区,每日死了这么多人,必然是有人做了手脚,定得有人去查了才能......”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祖父打断江藏舟,“你作为江家掌事人,难道家中下人有难了必得你亲自出马才能解决吗!那是官府该管的事,自有官府去查!眼下时局混乱你不在家中,叫家里的人怎么定得了心!这是江家掌事人应该有的样子吗!”
祖父的骂声,把家里几个兄弟姐妹都招来了,都在院中不敢说话。
江恒深思熟虑一番,此前自己犯下过错险些害了江家,现在他本也想弥补,既然必有一人要去疫区查看,便提议自己去。
谁知江藏舟果断拒绝:“不行,你性子急躁,疫区的人现在本就心神杂乱,若你与他们发生争执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倒说说,”祖父又打断江藏舟,“若是你死在了疫区,江家该怎么办!江家的产业该怎么办!谁来接江家的班!你说!”
江藏舟没想到祖父会问这个问题,思考许久,才缓缓回话:“二伯父虽然一心想让江华念书走仕途,但藏舟看得出江华对茶艺经商之事颇有兴趣......”
“江家掌事人是颇有兴趣就能当得上的吗!?”祖父厉声打断。
“我看着江华长大的,他有天赋......”
“啪!——”
祖父给了江藏舟一巴掌,结结实实,江恒吓得一惊,几个小辈也都吓得不敢吱声,这么多年祖父都没打过家里任何一个孩子。
江恒叫了声“祖父”忙上前扶起摔倒的江藏舟。
“你若是,执意要去,那就莫怪我心狠了。江恒,让人传信到杭州,叫藏岳和江华回来,不得耽误,即刻启程。去把你爹叫来。”
“杭州回南州府路途遥远......”江藏舟反驳,江藏岳明年八月就要考试了,现下要是回来的路上染了时疫,前面的努力说不定就白费了。
“藏岳和江华日后都是要做大官的人,要做大官,区区时疫算得了什么,日后要面对的不知道比时疫厉害多少倍,要做官,就应该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百姓的处境,日后才不会枉为人臣,只一味的愚昧,把自己也搭进去。让他们走水路,让他们好好看看如今百姓的生活,日后做文章才言之有物,知道什么该做什么该说。”
走陆路可以从洪州府,北进南州府城门,不经过濠州府,走水路的话就得经过宣州府濠州府交界的河道,必然要经过疫区。
江恒见状打算下去叫他爹,顺带搀扶起江藏舟。
“她铁了心要走,就让她去祠堂,在江家的列祖列宗面前好好说道说道她准备干的大事,能让她在整个南州府乃至江南东路流芳千古的大事!”
江藏舟在祠堂跪了一天两夜。
这日一早,江藏舟自己开了祠堂的门走了出来。
江氏祠堂在仪山东侧,正对东方,是江家宅第院落的最高处,站在祠堂门口就可俯瞰整所宅邸。江藏舟抬眼看了一圈,垂了眼,叹了口气。
卯时初刻,日出东山,晨间霞光一瞬间照在江藏舟脸上,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两天水米未进,虚弱得很,江藏舟径直回了自己院中换了衣衫,带了人和药品往疫区去。
祖父听了下人禀报她往疫区去了,气得说不出话来,闭了眼养神,不再发话。
疫区门口,张安和总共十八名捕快列了队,等推官郑成晔吩咐,便准备进去。
和张安交好的捕快阿风在松花镇有熟人,他也是个热心肠的,因此请了命进疫区,张安见有人作陪,也请了命进去。
十八名捕快,并不全是原来府衙里的人,大半都是从外招募的自愿入疫区的人,在府衙领了临时捕快的名头,因此分了三队,一队一个领头的,张安在这伙人里也算的上有资历的了,带了一队。
这打眼一瞧,江家来人了。
今日天气甚好,不知道为什么江藏舟披了斗篷,遮得严实。
江藏舟在那边等人清点了物品,待清点完毕了,才往这边来。张安远远看着她今日脸色不大好,煞白煞白的,难怪披了斗篷。
郑成晔叫过三个小队长到江藏舟面前,江藏舟大致说明来意,江家的工人茶农数百余人,自己不方便进隔离区,希望各位捕快能多多照顾他们,衣食住行药品一应俱全,等疫情结束后江家必有重谢。
话毕,上了马车,就回去了。
稍后,张安等人进了疫区,疫区大门离这青河镇的主街还有些距离,张安注意到运进来的物资并不是和他们一道,而是从另一条路绕走了。张安想着应该是存放在别处,要用了再统一领取,因此也未怀疑。
进了疫区之后张安每日带着手下捕快,帮忙煎药做事,当然,他们都是穿了特制的衣服,和病人隔了开来,绝不直接接触。
张安发现每日从临时库房领取的药品都很紧缺,每人都有定数,张安记得江家光送药品就送了**次进来,每次都是成箱成箱地运进来,不至于就这么少吧。于是和另一个带队的捕快说了一嘴这个事情,那个捕快纯是为了钱进来的疫区,平日做事也懒懒散散,只吩咐手下人去,听了这个事情他让张安不要多管闲事,凡是上面没吩咐的事一概不要管,还说有可能是江家监守自盗,给外面的人做样子实则舍不得药品给这群低贱茶农,现在防疫药品多紧俏,只要给他们这些捕快的东西不缺就行,其他的让张安别管。
张安又去问了另一个带队的,他原先是府衙里的狱卒,在府衙里待了许多年,张安觉得他应该知道此事怎么办。
那个狱卒听了这事,让张安先不要声张。这日江家又送了些药品进来,两人白天看着都送进了库房,夜里又悄悄摸过去,只见一群人把物资从青河水路运走了,狱卒认出来那群人里有在郑成晔手下做事的人。
狱卒告诉张安先不要打草惊蛇,找机会传了信出去才是。
一连几日,二人都没做声。这天夜半,那狱卒一直未归,张安想着怕是出了事情,趁大家睡了悄悄摸了出去,刚好看见有人把那狱卒拖走了。
张安悄悄跟着,只听见那些人得意洋洋:“一个狱卒,异想天开,还想写信出去给江家邀功?哈哈哈,不知道书信被郑大人截了,看你现下还去找谁邀功!这江家因着茶园里的人,送了这许多药材进来,我们大人有头脑,都拿了出去高价卖出,你还想断我们财路?来人,只打死了,再告诉外面,是得了疫病死的,明日送去烧了。”
张安一时不知道怎么办,现下自己出去那肯定是必死无疑,只眼睁睁看着那狱卒被打死了。张安吓得魂都飞了半条,慌慌张张地回了住处。
这另一个带队的捕快醒将过来,瞧见了张安回来,也不作声,又睡了过去。
那边杭州万松书院内,江藏岳和江华收到家中来信,连夜启程赶了回来。
二人这日到了码头,江藏舟去接他们。
下了船,家里下人一并拿了泡了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的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撒了在身上,只当是预防。
江藏舟一直担心着,江藏岳倒轻松,说祖父安排他们存了一路上要吃的食物和水,两个人在船舱里待着出都不给出来,还专门派了护卫护送他们回来,祖父还是心疼担心他们的。又问江藏舟怎么样。
江藏舟叹口气摇摇头,说自己虽然没进疫区但祖父还在生她的气,见一面也不肯。又问了江华,他备着参加秋闱的时间虽然没有江藏岳长,但书院的学究都说他天资聪颖,若是好好用功,之后必然是能考得上的。眼看着来年八月就要考试了,现下正是要用功的时候。又问临时回来影不影响书院的课程。
江华回说反正马上就要到年关,回来了也好,他和大哥哥都是自律的,定力强,在哪都能好好学。江华本就喜欢做茶这些,能回家他最开心不过了。二人又回过,说书院的学究都已经给布置了功课,只叫好好跟着,不要落下了进度,待明年回书院时学究要检查的。
回了家,二人给家中小辈都带了礼物,家宴上热热闹闹的,只是祖父未来,江藏舟知道是因着自己,但现下祖父还在生气,疫区的事情也未解决,也就先不去常熙堂转悠了。
家宴过后,父亲叫了江藏岳过去,江藏舟就在房间看这些日的账本。
送了那么多药品,疫区患病去世的人还是不见少,这些药品都是濠州府上公认的有用的药材,怎的到了南州府就没什么用了。
江藏舟心里明白,但此刻也不知道怎么入手,自己又进不了疫区。
突然,她想起来,六王爷在濠州府,这次他是带了兵马人手的,眼下濠州府时疫已经大体控制住,虽还没有研制出根治时疫的药方,但已经能保住人性命,控制住发病了。想来应该是有人手能借自己一用,于是立刻休了书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