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藏舟 第11章 第十一章 时疫（三）

疫区内。

那狱卒已然被活活打死，第二日郑成晔的人只说是得了疫病昨夜发病死了。

带队的另一个捕快知道张安这几日和那狱卒一起鬼鬼祟祟，因此偷偷报了上去，那郑成晔一听，立刻叫人捆了张安，把他关到了柴房里。

等张安醒转过来，已然入夜。

张安有些慌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索性在柴房里放了一把火。

火势渐渐旺了起来，烟越来越大。

看着眼前火舌乱窜，张安想到自己可能出不去了，觉得愧对家中父母，一时难过哭了起来，同时也希望有人能够发现借着这火势，进来扒出这推官干的事，不枉自己死一回。

另一边，江藏舟写了信给六王爷，不想六王爷正在查最近濠州府一处来历不明的高价药材倒卖的事，江藏舟一看便知道，想来是自己送进去的药材都被转手卖了出去。

这夜，江藏舟直接带了数十个家仆，藏到了疫区外的一处院子里，准备和六王爷的兵马一起，围了疫区，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侵吞倒卖。

结果突然看见疫区里起了火，黑烟窜得老高，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这么大的火势，江藏舟猜万一是疫区里的人要消灭证据，放了火一把子全烧了。但眼下还没到和六王爷约定好的时间，如果此时直接开始行动有可能败事。

但眼下火势冲天，总不能干看着，江藏舟随即决定自己潜入隔离区看看情况，让所有人后面如果撤出了这座院子，就不要再回来，她从疫区出来之后会在这个院子里呆一段时间，如果自己染上了时疫，之后她就会回疫区去。

众人都劝说不要，但江藏舟决定还是进去看一眼。万青提议他和江藏舟一起进去，几个护卫都应了声说一起进去。

江藏舟和大家说明，这次进的是疫区，怕大家染上疫病，索性又带了万青进去，以备不测。

吩咐好众人，江藏舟和万青将身上都蒙了个严实，翻了围墙进了疫区上了房梁，蹑手蹑脚地在屋顶移动，往浓烟处去。江藏舟的武功不算好，遇上厉害的根本接不下几招，但平时基本的自卫还是能做到的，这次又有万青在身边，应当是无虞。

靠近了着火的房屋，二人发现屋子前面站了数十余个官兵，但是都不救火，有个人还坐在那喝茶，嘴里还说着“以为自己是个小队长，正义感爆棚”之类的话，二人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正听着那人在那冷嘲热讽，忽而听到那人叫了声“张安”，还说着什么“放火烧自己”的话。这时才知道这屋子里有人。

“坏了。”

江藏舟犹豫了，若自己现在点燃信号弹，万一张安已死，打草惊蛇，没能人赃俱获，那张安也就白死了；若是她等到了时间才点燃信号弹，张安此刻没死，那后面他会被活活烧死。

江藏舟想了片刻，抬手拔出了信号弹的引信。烟花在空中炸开，屋前的人发现了二人。

二人跳下房顶落在院中，还好都是些饭桶，不怎么厉害，能应付。

六王爷看见提前发了信号弹，想了片刻，决定立刻开始行动，带了兵马从濠州府这岸包围过去，将疫区外出的水路都围上了。

江家的人看见信号，也立刻远远围了疫区，一旦有人逃出来，立刻抓将起来。

这边这屋子里火势不减，必须马上灭火。江藏舟把上前的几个人干倒之后，拿出江家的玉佩，“江氏玉牌在此，谁敢造次！”这是皇家玉牌，当年祖父面见官家时，赏给祖父的，江藏舟正式做掌家的那一天，祖父把玉佩传给了她。

有人认出了江藏舟的声音，“江，江家娘子！”

“南州府衙捕快听令，赶紧给我灭火，违者，就地处决！”

为首的那个人神情畏了畏，眼珠子转了转又立刻挺直了腰杆：“有人胆敢冒充江家娘子，来人，抓了她，大人重重有赏！”

江藏舟没想到他们这么大胆，估计是看这边只有两个人，又估计是已入穷巷打算最后搏一把，真是胆大包天。

江藏舟看向旁边，一大缸子水，旁边还有挂着的被子。江藏舟边打边移动，找准时机，扯了被子裹住一人放进缸里好好泡了会儿水，又纠缠了一会儿，江藏舟扯住被子裹在身上一头撞进了屋子里，看见了在地上躺着的张安，火势太大外面的人不敢进来，江藏舟费力把张安摇醒，被子裹住二人，这时万青也披了被子进来，二人搀了张安，用力一撞从屋子后墙破开，带着他往疫区门口跑。

之前和六王爷商议的时候，江家和六王爷的人都是不打算进疫区的，一旦进了疫区就有感染的风险，出了疫区极有可能把时疫带到外面，但此刻二人没办法了，里面的人胆大包天竟然敢杀我。

一路奔逃，身后的人不停追赶。张安刚刚呛了很多烟，现在连续快速的奔跑让他喘不过气来，迷迷糊糊的，但也不敢停下，眼前视线也不清楚，只知道跟着跑。

突然江藏舟和万青都停下了，张安疑惑地看了一眼，发现江藏舟正定定地看着前面，眼神中带着些许疑惑。张安望去，一个男子坐在马上，身后跟着的是一队兵，而且看起来还是精兵。片刻后，身后的人出现在了街尾，眼看着就要追上来了。

马上的人从容下马，朝三人走了过来，万青横刀在前，江藏舟也握紧了手里的剑。

追兵看见这阵仗也停了下来。

待那人走近，江藏舟看见了衣服上的纹样——是四爪蟒纹。

原来是六王爷。

“王爷止步，我们从疫区出来的。”江藏舟开口。

张安听见了王爷这两个字，但脑子迷迷糊糊的。

“无妨，刚刚我的人来报，”王爷不停脚步，“治疗疫病的药方已经研制出来了。”

江藏舟知道感染了疫病会留下各种各样的病根，还是带着二人往后退了几步，抬手躬身行礼，“王爷。”万青见状也行礼。

谁知身边张安扑通一声就倒下去了，二人连忙查看。

身后追兵看见江藏舟行礼，但他又不认识这位，发话问来者何人。

江藏舟听见，起身看向他们，六王爷看着江藏舟，“虽未人赃并获，但本王已经找到了藏匿赃物的地点，足够定他们的罪了。”

江藏舟转头看向六王爷，躬身行礼：“多谢王爷相助。”

这时江藏舟的护卫和家仆都进来了，想来是都知道了治疗时疫的药方已经研制出来了。看到江藏舟受了伤，吓得惊呼，让人赶紧去找大夫。江藏舟手臂和背部受了几刀，不过这群人说是捕快其实都是饭桶，没几个能打的，伤的倒也不深，万青受了几刀也无大碍。

江藏舟让人把张安抬走，自己被搀着走了。

这剩下的也不需要自己操心了，官家派六王爷来，六王爷自是希望干一番大事，如今治疗疫病的药也制出来了，还能抓住贪污的贪官，肯定是罚的越重说明他的功劳越大，自己不必操心了。

江藏舟在家养伤，休息了几日。

张安在他自己家里，六王爷命人每日派了大夫去给他把脉。

祖父知道江藏舟为了救一个捕快硬闯疫区还受了伤又气得胡子升天，这几天都硬憋着没来看过江藏舟。

这日江华江恒和江藏岳来到江藏舟院里，江恒汇报完茶行茶园的事之后，三人开始说些家长里短。

江藏舟问祖父呢，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尬了一阵，江恒开口，祖父这几日都在梨山茶园。

江藏舟点点头，知道祖父还是不乐意见自己。

江藏岳又开口：“你也是，不应该这么莽撞，直愣愣去救人，还受了伤。不怪祖父不愿见你。”

江藏舟看着江藏岳问道：“如果那样的情况下，大哥哥会拔引信吗？”

江藏岳沉默了，片刻后，又开口：“你与我不一样，你是江家的掌事，你要是出了事，整个江家都会乱的。”

江藏舟低了头也不接话。

六王爷上报朝廷，官家震怒，郑成晔满门抄斩，还一并罚了濠州府的一干官员，只待时疫除尽，再执行判罚。至于封赏，等六王爷回京复命之后再做定夺。

又待了几日，濠州府一并事宜结清，六王爷定了五日后回京复命，后面这几日在江家落了脚，顺便和祖父叙叙旧。

江藏舟一直在养病，没精力也没心情和这王爷打打交道，倒是三伯父四伯父家的女儿这几日一直在祖父院里待着，这也是江言霁来陪江藏舟的时候告诉她的。

那夜还是江藏舟第一次见这六王爷，险些没认得出来。

到了小雪这日，南州府准时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江藏舟休息了几日，想起身动动。院子里摆了开得正盛的菊花，一场雪过，覆了白白的一层在上面，很是好看。江藏舟披了斗篷坐在廊上赏花，赏得久了，闭了眼养神。

谁知这六王爷来了，下人禀报，江藏舟起了身行礼。

这时言霁也来了，江藏舟介绍认识。说罢六王爷问了问江藏舟的伤势，江藏舟礼貌回了说好得差不多了。

“后日我就要回京，今晚一起在常熙堂吃个饭？”

江藏舟叹口气：“祖父还在生我的气，就不吃了。等他哪日气消了，我自去向他请罪。不必王爷费心了。”

六王爷背了手：“罢了，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也不多说”。

两天之后，六王爷回京，江家所有人出来送行。

张安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江藏舟。这次护送六王爷出南州府，他知道要从江府出发，自己接了任务。但他只是个捕快，只远远地看见了江藏舟一眼，看起来她倒是好多了。不过江藏舟好像没看到他，六王爷离开后她就转身回了府。

张安想日后肯定有机会当面道谢的。

六王爷知道是江藏舟救的张安，对张安蛮好奇的，叫人找了他来，说他也算是身先士卒了，问他打算要个什么官职。张安想了想说想做捕头，给六王爷听笑了，说行吧你想做捕头那你就做捕头吧，回去等着升官。

京中来了圣旨，江家受了封赏，江藏舟单独一份封赏，张安升了官，做了他心心念念的捕头。

一场大雪落下，这时疫之事消磨了前前后后近四个月，如今也算是结清了。

现下该想个办法哄祖父高兴才是，不然他总推脱着不见自己。江藏舟想了想，祖父最喜赏花，眼下正是寒梅开放，于是叫了江藏岳和江恒，二人一道把祖父哄出了常熙堂，带着他往濠州府莫世伯家去了一趟，一共两天一夜，足够江藏舟办事了。

这日祖父刚出了府门，江藏舟立刻叫了工人进来，移栽梅树的，挖墙的，铺地板的，一起开工。

常熙堂东边是一个空院子，因着地方不大，没人住着，现下拆了院中景致，全部移栽了梅树进去，将连着常熙堂的院墙打通了，辟作常熙堂的一个侧院。

这梅树都是江藏舟叫了人细细挑选裁剪过，还专门叫人根据院子大小定了这梅树景别，移石栽树，铺路造桥。

两天过去，已然全部完工造好，只等祖父回来了。

祖父一进院门，就觉着这院中似乎和往常不大一样，看着是辟了一条新路往旁边去，因着有几棵老松遮挡，过了转角，才豁然看见这满院红梅，还落了雪，霎是好看。

祖父看着这新辟的院子，知道只能是江藏舟干的，又不见她人，立刻正了嗓子喊话：“想让我消气，人都不来面前走一遭，哪有你这样做事的道理？”

江藏舟听了这话，缓缓从这红梅林中现身，怀中还搂了一抱梅枝，笑着搭话：“这不是怕祖父不肯见我，得先把祖父哄高兴了，孙女才敢露面嘛。”

“就属你主意多。”祖父斜睨了江藏舟一眼，伸手要接江藏舟怀里的梅枝。

看得出来都是细细挑过的，每一枝每一簇都是双头花，一朵盛放一朵含苞，还落了些许白雪在上面，如此美景！

祖父接过花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倒还算用心。”

江藏舟知道是消气了，终于放轻松，能过个好年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