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南州府一连许久,成日里大雨瓢泼,把上半个月没下的雨都补了回来。
这几日连绵阴雨,祖父反倒说雨中赏荷别有一番风味,但江藏舟不想让祖父在这样的天气外出,身体才好没多久,出去染了湿气又要害病了。
可惜祖父是个倔的,江藏舟也拦不住。只得叫人好生备了马车暖轿,在荷园布置了雅间,一齐去了。
到了荷园,这前几日雨大风急,浇落了不少荷花,但现下正值荷花开放,一茬接着一茬,有不少新苞,倒也看得过去。
今日雨势倒不大,偶有风起但也不算急劲。祖父赏花赏得高兴了,还想喝上几口酒助兴,江藏舟让人热了酒来,也顺便能暖暖身子。
正高兴呢,看见湖面上一艘小船穿过湖心,船夫披了斗笠慢慢撑船,船头是一筐荷花,全开的半开的含苞的,并着两支荷叶,落了雨滴在上面,甚是好看。
祖父夸道:“此人必然是个雅致人士。”
船里的人掀了帘子似是看见了这边有人,叫船夫撑了船过来了。
那人下了船,江藏舟才看见原来是崔是棠。江藏舟迎了他进雅间。
三人寒暄见过礼,一落座祖父便开始和这崔大人交谈。
“大人好雅致,这雨天赏荷别有一番滋味哇。”
“崔某幼时在杭州求学,曾多次和好友雨中赏荷。之前听闻南州府荷园盛景,今日无事,索性来游玩一番,不想正好遇上江老先生和江娘子,也是有缘。”
“大人此前在杭州哪里求学哇?”
……
祖父和这位大人尽兴谈论。
江藏舟出了雅间,在廊上坐着赏雨。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还起了风,吹的荷叶荷花摇摆不定。
雨声虽大,但江藏舟听着心倒静了许多。
坐了一会,江藏舟回了雅间里,崔是棠也准备要离开了。
“现下雨大风急,听闻崔大人今日是骑马出行,并未备马车,这样回去一路怕是淋了雨,藏舟给大人备了马车,送大人回去。”
崔是棠也不推辞,毕竟现在雨真的有点大。谢过江藏舟,拜别二人,崔是棠叫下人提了那筐荷花回去了。
祖孙二人没多久也打道回府。
回到府上,下人才报崔大人下午已经递了请帖,请各家后日在知府府上会宴。
现下官盐失窃的案子已经办妥,崔是棠还带了刑部(记得改部门)的口令,就南州府府衙官员失职做了处罚,撤职问责罚俸,秉公无私一并办了。
祖父蛮喜欢崔是棠这个人,因此这次宴会他也打算去。
江藏舟向祖父提议江恒也一起去,此前家中都是江藏舟管事,江恒在旁帮衬,有些事情他也做不了主每每都要问过江藏舟才能做决定,这几年下来江藏舟觉得江恒也算稳重,现下让他多接触接触也无不妥。祖父也觉得可以,于是叫了江恒一起。
到了宴会这天,各家差不多都来齐了。
今日宴会还请了各家女眷,都聚在花厅,由知府夫人招待。今天祖父和江恒来了,那自己也就不用坐在前厅,可以去后院花厅和娘子们讲讲话——最重要的是,何俨的姐姐何仪今日也来,江藏舟和何仪交好,全南州府除了江言霁,和江藏舟最亲近的女子就是何仪了。
在前厅和各家打过招呼,江藏舟从前厅退下来,往后院去。
还未进院里,就听见厅上有人声争吵,进了厅上发现是王家长女王佩在和永升铁行家的女儿肖落玉在争吵。何仪看见江藏舟进来招呼江藏舟在自己身边坐下。
“怎么了这是?”江藏舟坐定,接过何仪递过来的茶,发现知府夫人并不在厅上招待。
“这肖落玉刚刚和王偲比诗,自觉不如,夸了王偲,暗暗贬了那王佩一番,这王佩你又不是不知道,是个忍不了的,听见了直接就吵起来了。”何仪朝江藏舟凑近了点小声说道。
“沈夫人呢?怎么不见她来调停调停。”
“方才还在,听说要比诗,说是去叫沈云来,现下她还不回来,也无人敢去调停这二人,怕是要僵住咯。”何仪平日也不喜欢来这些宴会,但若有江藏舟,有个说话的伴儿,那她就乐意来,要是她自己一个人,那是断断不肯来的,都推了何俨去推脱。
这南州府铁业,王家之下便是肖家,肖家小娘子自小也是万千宠爱,也有些自己的傲气,自知不如这王二娘子,但定不愿意在王佩之下。王佩虽然是王家长女,但论样貌才情都不如她二妹妹王偲,因此不管在家里在府外总被王偲压一头,二人关系就不大好了。自己身为王家长女,顶了这嫡女的名头不肯在王偲之下,时常打压,二人互相都看不惯。
就看这王佩和肖落玉吵得厉害,王偲也只是坐着喝茶,便知道二人关系了。王偲看自家大姐姐今日和肖落玉吵成这样,心里虽然怕有碍王家面子,但只在花厅上的事,在座的各位又没有几位敢得罪自家,如此一来外人一概不知,大姐姐还落个心胸狭隘的名头,就任由王佩争吵,也不出面调停。
正吵着呢,沈夫人终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沈云。
这沈云养在深闺,琴棋诗画样样精通,特别是诗词颇有些天分,又是花容月貌的长相,为人端庄大方,再加上又是知府大人的女儿,平日里寻常宴会雅集是一概不去的,今日这宴会虽无文人高官,但也都是南州府有名的大户,这样还要沈夫人去请,才肯来,可知平日略有些许清高,但也能理解,如此完美的一个女儿家,怎能没些傲气。
见沈夫人来,二人才停了争吵,沈夫人笑着打了圆场,此事就算草草翻篇了,只是二人这梁子算是就此结下了。
后续几个文采好的都做了诗,等到无人再作诗时,沈云才起身着墨,题了诗,众人看过,都觉得好,因此推了沈云的诗为首,总共送了三份写好的诗去前厅,给各位评鉴。
江藏舟和何仪的文采和这几个平日常写诗作词的娘子们比起来都不算好,因此只喝茶聊天,欣赏欣赏别人作出来的好诗好词,纯长长见识。
前厅的人看过送去的诗词,都夸赞有加。
宴会结束,各家散尽。
回了府,祖父说这崔大人不日就要返京,还惋惜身边又要少一个别具雅致的人了。
雨还是下个不停,再如此下去,旱灾刚过,又要闹水灾了。
围山茶园因着这几日大雨,本就地势低洼,现下淹了好多茶树。这块茶园还是祖父早年间就买下的,宝贝得很,因此听到江藏舟要去视察,他也说要去。围山茶园已近宣州府地界,离仪山颇有些路程,这几日雨势又大,江藏舟怕祖父身体出问题,不想让他去,但祖父对围山茶园很是在意,又有心出去走走,只说一同去,不外出就是了,因此二人一起乘了马车过去,留江恒在家里管事。
本来江恒也说去,但家里不能没人看管,就留下了。
到了围山茶园里,祖父只在住所里歇着,江藏舟冒雨上了茶山,看着被淹的茶树着实心疼,回了住所,叫了茶园的负责人来,吩咐派人挖沟排水,能救一点是一点。
第二日挖沟的工人就来了十数人,负责人领了头,江藏舟在旁边监工指导。
这时家里派了人来禀报,府衙的同知杜大人家长子娶亲,宴请各方。江家平日和这杜大人也有些往来,杜家长子娶的是南州府一户文人家的娘子,如今官家重文轻武,文人地位颇高,这家人虽然不算多闻名,但也受人尊敬,杜家这边也要些关系来撑撑场面,官员文人商户请了个遍。
只是这时间安排的急,四日后就要成亲。现下茶园这边事情还未了结,一来一去又要耽误不少时间,这几日接连暴雨,这排水的沟渠必须尽快挖好,不然整个茶园都要被淹了。
江藏舟回了祖父,说现下自己还要在茶园主持,回去倒要耽误许多时间。不如祖父先回去了,带着江恒去参加婚宴也可。
祖父平日不喜杜平做派,自然是不想去,便说:“上次崔大人设宴,我带着江恒介绍了给各人,在外也算得我江家的代表了,他一个人也去得,虽有些礼数不周……”
“那不如叫了父亲去,带着江恒,全了礼数,也不落话柄。”
祖父赞同。
祖父年轻时少不了要和官员商人打交道,各色各样的人都见过,这些年不大管事之后越发不爱和这些人交往,每每总推了去不愿搭理。
江藏舟叫人传了信回去,江恒得了信,禀了江藏舟父亲江慎诚,好生备了礼,准备二人同去。
茶园这边,江藏舟每日监看着,规划了排水沟渠路线,虽然每日都下着雨,但工人多干活又勤快,才三日就已经挖了快一半。
婚宴这天,白日里倒是艳阳高照。
良辰吉时,新人入府,好生热闹。
这迎亲的队伍刚好经过府衙门口,张安和几个捕快都趴着偷懒看迎亲队伍。本来今日张安是分到杜大人府上护卫的,可被另一队的捕快顶了,那人资历比张安高许多,这去了同知大人府上虽是护卫,但也有好酒好菜招待着,是份美差。因此年轻的都被有资历的顶了差事,留他们在府衙值守,自己去杜府好吃好喝。
张安等人虽有不满,但也不敢发作,只互相之间吐槽编排。
这杜伯礼也算一表人才,骑着高头大马,往杜府去。
婚宴上,大家推杯换盏吃得正尽兴,忽然大雨如瓢泼,院中众人都到了厅上,杜家找人算过,今天是顶顶好的日子,才定了今天成婚,知道夜间还要下雨也早早做了准备不叫宾客们淋了雨。
今夜暴雨如注,街上没多久都积起了水。
另一边江藏舟在茶园,看着这大雨,总觉得不对劲,眼看着雨势越来越大,担心会出问题,叫了茶园的负责人让他准备着带茶农工人从茶园撤出去,一并安顿在就近的客栈里。
江藏舟派人接了祖父,让祖父先去客栈,自己等着茶农工人撤的差不多了就走。
雨越下越大,江藏舟披了雨衣带了几个人在撤出茶园的路上等着所有人撤退。
这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打在脸上生疼,让人睁不开眼睛,鞋袜和衣衫下摆早已湿透了,风一阵一阵吹着,凉意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