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清凉,蛙鸣阵阵。
江家的府邸在城西仪山脚下,过了城中央博文街,再穿过兰巷和竹巷,之后的路就略有些偏僻了。
捕快们无聊,江家的下人本分,也不交谈,张安四人便跟在队伍后面,说些闲话解解闷。
“听说你是云县来的?”
张安回说是。
“太巧了,我母家就是云县的,云县姓邱的,不知道你识不识得?”
张安幼时不在云县生活,是父亲考上了秀才之后,云县的书塾找教书的学究,才跟着父亲一起搬去了云县,一待就是八年。但对这人说的姓邱的没什么印象。
张安幼时顽皮的很,挨了许多打,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开了智,认认真真跟着父亲读书习字,父亲指望张安能像他一样参加科考,但张安自觉父亲做了大半辈子的秀才,也没能考上举人,自己也就没有这门子心思了。
后来父亲辞了书塾,全家人一齐搬来了南州府,生活花销比之前大了些,张安也有意出去打拼一番,正好这府衙在招人,可巧就进来了。
“我八岁才到的云县,性子倔些,被父亲教导着,每日看在家里念书,倒不怎么知道外面的事呢。”
“那也无妨,总归我们算是同乡,你才来几日,日后我多照顾你,你别跟我客气。”这位捕快叫梁永,已经在府衙内待了一年半,是个热心直爽的。
“你才来南州府没多久,应当不大识得这州府里几个大商户吧?”走在张安前面的捕快转过头来发问。
“家里也才安顿下来没多久,但平日里也听过一些,但不多就是了。”张安如实答话。
“如今我们南州府,总的来说就是这盐铁茶布四大家,这盐铁两家,不分伯仲,但要论在官家心里的地位,那还是这铁商王家更胜一筹。你来的迟,四年前太子奉旨南巡,来了我们南州府,就是王家接待的,当时那排场,那阵仗,你没见过真是可惜了。说起来田捕快当时是不是还见过太子殿下呢!”
这田捕快在四个人里资历最大,已经在南州府任职快五年了。
田捕快笑笑,调侃道:“这四年前我就是捕快,如今四年过去了,我还是个捕快,这辈子只有当捕快的命咯,见过太子有什么用。”
张安到是对今天护送的这江家娘子有些兴趣,今日来的商户之中,除了这江娘子,其他的人都是男的,因此开口问道:“江家如今为何是这江娘子管事?我看其他商户都是家里长辈当掌事人。”
田捕快自幼就长在南州府,对这些商户之事了如指掌,开始给张安介绍。
“你不知道,这江家早些年,也是这江家长子,也就是江娘子的父亲江慎远在管事的。江老爷子有意把产业传给这江慎远,早早就让他开始经手家里的产业,谁成想这江慎远于茶艺经商上没什么天赋,早年间做生意被人坑害吃了不少亏,为人性子又软,反倒败了江家许多家产,自那以后江老爷子便不让他碰家里的生意了。”
张安记得江老爷子不止一个儿子来着,这大儿子不成器,让其他儿子上便是,怎么现在是孙女管家了。张安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可说呢,这长子不成器,老爷子就开始着手培养其他人,哪成想,这孙子辈的反倒是有好几个有天赋的,特别是这江娘子,甚是聪慧,于茶业上颇有自己的建树,索性这江老爷子身体健朗,也等得小辈们长大,就直接开始带着孙辈管家里的产业了。这江娘子才过十二岁,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如今管家多年,又有着二房长子在旁帮衬,家里产业一应全经她手才可,江家的产业也越做越大了。”
田捕快本还想再讲讲,哪知已经到了江府门口,除了张安要值夜,其余人都可直接回家,偏各家还不在一个方位,等这江家娘子进了府门,四人便各自离开。
回府衙的路上,张安回想起今日第一次看见江藏舟的情景。
江藏舟跟着几个商户一同从沈府出来,在门口同几位商户打过招呼,目送他们离开,甚是有礼。
等江家的马车过来,她再同身后的商户一一拜别,上了马车。
这样的大家闺秀,张安来南州府还是第一次见过,虽然南州府多有文人贵家,但张安这么久也只见过江藏舟一个,不过想来一是自己位卑,二是这世家的姑娘们出门也必会注意礼法,不会抛头露面。
张安又想到今夜要值夜,瞬时痛苦起来。
这边江藏舟回了府,便被祖父叫了过去常熙堂回话。
祖父问了问今日的事情,听完江藏舟讲述大概经过,便开口说道:“杀鸡儆猴,这崔大人怕是受了官家的命,才敢这么做的。不然只这王郑两家,哪一家他一个刑部郎中都开罪不起。”
“这苏氏盐行也是十多年的产业了,如今监守自盗,自取灭亡,官家虽仁厚,但盐铁之事是国之要事,想来官家也是想让我们守好本分,勿做伤害国本的事情。”
祖父听了江藏舟的话,喝了口茶:“今日本意是给那些个盐铁大户做例子,我们做茶的只管守好自己的茶园便是了,你也不必挂在心上,你的性子我还不了解,哪肯做那些作奸犯科的事。行了,今日你在那府上困了许久,也怕是累了,赶快回去休息吧。”
江藏舟行礼告辞,退出祖父院来,刚出门就看见江言霁在等自己。
“大姐姐!”江言霁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大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听下人说你被请去了知府大人府上,困了许久,没事吧?”江言霁是父亲二房的女儿,江藏舟母亲身体不好,早早病逝了,父亲便续了弦。虽是姨娘的女儿,但江言霁和江藏舟很亲。
“没事,倒是在沈府喝了几口好茶。”二人一道往江藏舟院里去。
“我听说这京城来的大官当场拿了那苏氏盐行的老板,还有赵通判,外面都在传这苏老板和赵通判二人勾结了,监守自盗呢!”
“你消息倒灵通。”江藏舟戳了戳江言霁的脑门。
“那可不,大姐姐就在那院里,我自然是要上心打听着,总不能漏了消息不是。”二人说笑着到了江藏舟院里。
二人一道用了饭,江言霁回了自己院子,江藏舟打算看一会今日的账面就歇下。
这时下面丫鬟来报江恒来了,说是长鹿茶园出了些问题。
江恒是江藏舟二伯父的长子,如今江藏舟管家,他在江藏舟身边帮衬着处理些事情。
江恒进来,汇报了下他今日去长鹿茶园视察发现的问题。
“近日天气炎热,常有野猪跑到茶园里喝水,糟蹋了好些茶树。”
“茶园的水源上流的引水渠被人截了,现下虽然有些水储备,但也不能抵得上太久。”
“几个茶农中了暑,告了假。”
……
江恒一一回过。
近日正是酷暑,又快半个多月没有雨水,想来是有些地方闹了旱灾停水了,才挖了茶园的引水渠,数日不下雨人畜都不得好,只盼着赶紧来一场大雨,洗一洗污晦才好办事情。
江藏舟一一给了方案:
找人给茶园加固围栏,给中暑了的茶农补贴,全额付医药费。没中暑的茶农,每日做了解暑的汤药送去,也给发放补贴。
至于引水渠,暂时先不管,先从其他茶园运了水过去用着。江家这么多茶园,只有长鹿茶园不临水,因此才凿了引水渠,现下引水渠被截,如今又多干旱,不如先给上游的人方便,等雨水一来,再去清算,也不算断人活路。
更何况截水的多半是农户,日后修了引水渠,再让他们帮着照看着,也多一分方便。
江恒一一记下,便打算告退。江藏舟想了想,又说明日和江恒一同去一趟茶园。江恒应“是”之后退下。
江藏舟也累了,收拾收拾歇下。
第二日,江藏舟和往常一样卯正时分起床,收拾收拾和江恒一道往长鹿茶园去。
长鹿茶园在南州府最北边,紧依着长鹿山,长鹿山上林深草茂多野兽,只住了些猎户。
到了茶园,江藏舟直往炒茶的茶房去,江恒则去和茶农还有修围栏的人对接。
二人安排的事情差不多了,又一同在茶园和茶农用了午饭。茶农干活消耗大,因此茶园里吃食油大多荤腥,方便干活的人恢复体力,江藏舟不大吃得惯,和之前一样吃了几口便停了。
江恒看江藏舟和之前一样只吃了些许,便开口:“大姐姐若是吃不惯,日后叫人另做了送来就是了。”
“不必麻烦,一样的。”江藏舟本来也吃的不多,自己时不时和茶农一起吃,负责吃食的人才不敢在这上面动歪心思。
用过了饭,江藏舟打算去茶山上看看。不想突然狂风大作,正是山雨欲来之势。果然不一会,这雨就噼里啪啦砸下来。
终于下雨了。整个南州府都被这场久违的大雨洗刷干净了。
这雨足足下了有半日,晚饭时间停了一会,夜里又开始下,陆陆续续一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停下。
雨停了,这引水渠的事也该管一管了。
这事江藏舟和江恒也不必出面,今日周管家本来要去濠州府送货,让他听了安排去长鹿茶园水源上游和截水的人商量,这濠州府的货是送给一家文人的,姓钟,在濠州府小有名气,江恒亲自去送也合适的,因此让江恒领了人去送货。
晚上周管家回来禀报,说截水的是几家农户,地里庄稼浇不上水死了没收成,又只靠着这庄稼过活,因此才截了水源,周管家听了江藏舟的吩咐也没发难于他们,叫周管家带人把引水渠修好,只叫他们时常照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