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周,复旦的学生会招新开始了。
这个消息是林北告诉他的。
“奉栖!你看学生会的招新公告了吗?好多部门都在招人!宣传部、外联部、学术部、文体部……你要不要报一个?”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沈奉栖刚从海洋馆志愿者活动回来,书包里还装着那本他用来记录鲨鱼特征的笔记本——今天他看到了两条白鳍鲨和一条护士鲨,兴奋得在本子上画了两页的速写。
林北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推送消息:「复旦大学学生会2024年秋季招新公告」。
沈奉栖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学生会的招新流程很简单——填报名表、选部门、参加面试、等通知。每个部门都有不同的职责和要求,宣传部要会写稿会排版,外联部要会说话会社交,学术部要组织讲座和学术活动,文体部要搞晚会和比赛……
他的目光在学术部上面停了一下。
学术部。
负责组织学术讲座、学术竞赛、学习经验分享会等等。这个部门跟他的专业比较对口,也能锻炼组织能力和沟通能力。而且学术部的活动一般不会太频繁,大概一个月一两次,不会占用太多学习时间。
他想了想,觉得可以试试。
“我看看学术部。”他说。
林北凑过来看了一眼:“学术部?挺好的,适合你。你要报的话我也报一个?我报……文体部吧!我喜欢搞活动!”
沈奉栖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找到了学生会的招新推送,点进去,开始填报名表。
姓名:沈奉栖。
院系:法学院。
年级:大一。
志愿部门:学术部。
个人简介:他想了想,打了一段话——高中参加过模拟联合国和辩论队,有活动组织经验,对学术活动有浓厚兴趣,希望能在学生会锻炼自己的能力。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太正经了。但他想了想,学生会嘛,本来就是一个正经的地方。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点了提交。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报名成功!请于10月10日晚上六点到叶耀珍楼302室参加面试。」
沈奉栖看着这行字,深呼吸了一下。
面试。
他不太怕面试。他的表达能力不差,临场反应也还可以,而且他提前准备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紧张。
不是那种“我做不到”的紧张,而是那种“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的紧张。
他想起上次在辩论队招新的时候,看到了程砚烽也报了名。这一次,该不会又——
不会的。
学生会有那么多部门,计算机系的人大概不会来学术部。他们更可能去创新创业部或者技术部之类的地方。学术部这种需要写策划、搞讲座、跟教授打交道的部门,更适合文科生。
他安慰自己。
十月十号,面试的日子。
沈奉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把头发扎好,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镜子里的男生看起来温和、得体、可靠,像是那种老师看到就会放心把工作交给他的人。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书包,出了门。
叶耀珍楼在校园的东侧,是一栋灰白色的老楼,学生会和团委的办公室都在这里。沈奉栖到的时候,二楼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手里都拿着报名表或者手机。
他找到302室,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前面坐着三个学长学姐,大概是学生会的干部。中间的女生扎着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干练又亲切。
“沈奉栖?法学院的?”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名表,抬起头,微笑着说。
“对。”沈奉栖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我是学术部的部长,周荻。这两位是我的副部。”她指了指旁边的两个人,“先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沈奉栖开始了他的面试。
他说了自己的专业、自己的兴趣、自己在高中时组织模拟联合国和辩论队的经历。他说得很流畅,语速适中,声音不大不小,偶尔配合一点手势,看起来自信但不张扬。
周荻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听起来你的表达能力很好,也有组织活动的经验。那你觉得,如果你进了学术部,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沈奉栖想了想。
“我想组织一些跨学科的学术活动,”他说,“比如邀请不同院系的老师来做对谈,或者举办一些面向全校学生的学术竞赛。我觉得复旦的学术资源很丰富,但不同专业之间的交流还不够多。法学生需要了解计算机,计算机学生也需要了解法律。学术部可以做一些事情来促进这种交流。”
他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
他刚才说了什么?
法学生需要了解计算机,计算机学生也需要了解法律?
他在说什么?
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法学生需要了解计算机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脸——黑色短发,深色卫衣,表情淡淡的,嘴角微微下撇。
不。不是因为他。绝对不是。
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跨学科交流是现在高等教育的大趋势,法学和计算机的交叉领域也越来越多——人工智能的法律规制、数据**保护、网络犯罪……这些都是法学和计算机交叉的课题。他说这些话,是基于学术的判断,不是基于个人的情感。
对。就是这样。
周荻听完他的回答,眼睛亮了一下:“跨学科交流?这个想法不错。我们之前也想过做类似的活动,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推进。如果你能进来,这个项目可以交给你负责。”
沈奉栖微笑:“谢谢,我很乐意。”
面试继续进行了一会儿,周荻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怎么处理活动中的突发情况、怎么协调团队成员的分工、怎么跟教授沟通邀请事宜。沈奉栖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条理清晰,不急不躁。
最后,周荻点了点头:“好的,面试结束了。结果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谢谢你。”
沈奉栖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学姐。”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周荻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
“对了,你是今天面试的最后一个。后面还有一个计算机系的,我让他等一下。”
沈奉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计算机系的?”他问,语气很平静。
“对,”周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程砚烽。也是报学术部的。你们认识吗?”
沈奉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认识。”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程砚烽正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头看着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黑色短发比开学的时候长了一点,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有点随意。他的表情很淡,像是等得很无聊,又像是完全不在意要等多久。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
沈奉栖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程砚烽靠在墙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有点冷。
“哦,”程砚烽说,语气跟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你面完了?”
沈奉栖点了点头:“嗯。”
“里面怎么样?”程砚烽问。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的饭好不好吃。
“还行,”沈奉栖说,“部长人挺好的。”
“哦。”程砚烽应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他比沈奉栖高半个头,站直之后,沈奉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米。
沈奉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跟图书馆那次一模一样。
“你也报的学术部?”沈奉栖问。
他的语气很平静,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和微笑。但他心里的小鲨鱼已经开始在领地边界上来回游了。
——他也报学术部?
——他一个计算机系的,报学术部干什么?
——他不是应该去创新创业部或者技术部吗?来学术部凑什么热闹?
——等等,冷静。他报什么部门是他的自由。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报了跟你一样的部门就觉得他在入侵你的领地。你不是钝吻鲨,你不需要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都竖起背鳍。
“嗯,”程砚烽点了点头,“觉得学术部有意思。”
他看了沈奉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你报的什么?”他问。
“学术部。”沈奉栖说。
程砚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表情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
“哦,”他说,“那你我可能是竞争对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挑衅,没有紧张,甚至没有那种“我要跟你比一比”的好胜心。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报了学术部,我也报了学术部,名额有限,所以我们可能是竞争对手。
就是这么简单。
沈奉栖笑了一下:“可能吧。”
他心里想的是:不,我们不是竞争对手。因为我不会跟你竞争。
不是因为怕你,而是因为——跟你竞争太累了。
你那种“管它叫什么名字”的思维方式,跟你辩论起来,我大概会气死。你不是在跟我争一个部门,你是在跟我争一套语言体系。在你的体系里,我所有的精细论证都是“变量名不重要”。那我拿什么跟你争?
而且——
沈奉栖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一下自己当初的选择。
他没有报辩论队。
如果报了辩论队,大概也会遇到程砚烽。然后他就会发现,自己在辩论场上被一个计算机系的人用“变量名不重要”的逻辑怼得哑口无言。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我进去了。”程砚烽说,用下巴点了点门。
“好,”沈奉栖侧身让开,“加油。”
程砚烽推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奉栖愣了一下。
认识了一个月,在同一间教室上过课,在图书馆坐过一下午,在宿舍楼下说过话——他居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沈奉栖。”
“沈奉栖,”程砚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三个字存进大脑的某个文件夹,“记住了。”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奉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大概五秒钟。
他记住了。
他说他记住了。
沈奉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走出叶耀珍楼的时候,十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一点点凉意。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了桂花味的空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复杂。
一方面,他庆幸自己没有跟程砚烽报同一个竞选项目。学术部招新是择优录取,不是一对一竞选,所以不存在“你上我就下”的零和博弈。他们可以同时被录取,也可以一个被录一个不录,但不管结果如何,他不需要跟程砚烽正面竞争。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本身,有点……丢人。
你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你又不怕他。
你只是觉得跟他竞争太麻烦。对,就是太麻烦。不是怕,是麻烦。就像你不想跟一个用另一种语言说话的人吵架一样,不是吵不过,是没必要。
对,就是这样。
沈奉栖走下台阶,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宿舍走。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打散的拼图。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程砚烽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了。
程砚烽重复了一遍,说“记住了”。
——他真的记住了吗?
——还是像之前一样,把“沈奉栖”这三个字扔进了那个叫做“不重要”或者“杂项”的文件夹里,然后清空回收站?
——他说“记住了”,是客套话还是真的?
沈奉栖不知道。
他继续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自动贩卖机。他想起上次在这里遇到程砚烽的时候,那个人买了两罐可乐,一罐自己喝了,一罐放进了口袋里。
他走到贩卖机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买了一罐可乐。
“呲——”
拉环拉开的声音在夜风里炸开,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像是在抢着呼吸新鲜空气。
他喝了一口。
可乐的味道很冲,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刺刺的,麻麻的。
他不怎么喝可乐。他更喜欢拿铁,甜的、温的、柔和的。可乐对他来说太烈了,像是某种他不习惯的语言。
但他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没有第一口那么冲了。气泡消下去之后,剩下的是一种甜中带涩的味道,像是——
像是程砚烽这个人。
表面看起来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有一股暗流在下面涌着。你走近他的时候,会觉得有点刺、有点麻、不太舒服。但你退开之后,又会觉得那个味道其实没有那么难接受。
沈奉栖拿着可乐罐,站在贩卖机前面,看着路灯下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程砚烽真的记住了他的名字,那意味着什么。
不,什么都不意味着。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的名字,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能因为一个人记住你的名字,你就觉得他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但如果他记不住呢?
如果下次见面,他又用那种“你谁啊”的眼神看着你,问你“你叫什么来着”——
那又怎么样呢?你本来就觉得他不在意你。他的不在意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你早就知道了。
沈奉栖又喝了一口可乐。
然后他把罐子捏扁了,扔进了垃圾桶。
“不管他记不记得住,”他小声说,“我都不会去学术部跟他争。”
他转身走进宿舍楼,上了三楼,推开寝室的门。
林北正在桌前写代码,听到门响,转过头来:“面试怎么样?”
“还行。”
“遇到什么人了?”
沈奉栖沉默了一秒。
“程砚烽也报了学术部。”
林北瞪大眼睛:“啊?他也报了?那你们不是要竞争了?”
沈奉栖摇了摇头:“不是竞争。学术部招好几个人,不一定会冲突。”
“哦……那你紧张吗?”
“不紧张。”
沈奉栖坐到自己的桌前,把书包放下,拿出那本四级真题。
他翻开书,找到昨天做到的那一页,拿起笔,准备继续做题。
但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和程砚烽都进了学术部,那以后就要一起开会、一起写策划、一起搞活动。他们会在同一个房间里待很长时间,会面对面地讨论问题,会在深夜里一起改方案——
那不就是他一直在避免的事情吗?
他一直在告诉自己,“需要跟这个人保持距离”。但如果进了同一个部门,距离就不存在了。
他是不是应该退出?
不。不能退出。他已经面试了,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和热情。如果因为“不想跟某个人共事”就退出,那也太幼稚了。他是法学生,他应该用理性来做决定,而不是用情绪。
而且——
程砚烽可能根本不会进学术部。他的面试可能没过。他可能只是随便报着玩的。
对。有可能。
沈奉栖把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拿起来,在真题上写下了第一道题的答案。
不管程砚烽进不进学术部,他的计划都不会变。
好好学习。好好考试。好好在海洋社看鲨鱼。
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不重要。
他把这三个字写在了真题的空白处,写完之后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程砚烽把所有的社交关系都归类为“不重要”。
现在他也学会了。
他把“程砚烽”这三个字,归类为“不重要”。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自己在骗自己。
但他没有划掉它。
他只是翻到了下一页,继续做题。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