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级报完名之后的那个周末,沈奉栖去了一趟图书馆。
他带了三样东西:四级真题、民法笔记、和一杯热拿铁。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但不是上次那个位置。他换到了对面的那一排,靠墙,背后是书架,面前只有一扇小窗户,视野没有上次开阔,但他觉得这样更好。
更隐蔽。更安全。不会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不会有人问他“这个位置有人吗”。
不会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然后在他心里留下一整天的涟漪。
他把东西在桌上摆好——咖啡在右边,真题在中间,笔记在左边。一切井井有条,像一个微型的、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翻开真题,开始做第一套的听力部分。
耳机里传来标准的英式发音,语速不快,但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太适应。高中英语听力的语速比这个慢,而且题型也不一样。四级听力有长对话和短文理解,需要一边听一边记关键信息,不能光靠临场反应。
他听完第一段对话,在答题纸上写下了第一个答案。
不确定。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听。
四十分钟后,听力部分做完了。他对了一下答案——二十五道题,错了六道。
正确率百分之七十六。
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按照四级的评分标准,这个正确率大概能过,但拿不到高分。
沈奉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成绩,然后在旁边写了一段分析:「听力弱项集中在长对话的后半段,信息密度高的时候容易漏听。需要加强速记训练。每天精听一套听力真题,坚持一个月应该会有提升。」
他写完之后看着这段分析,觉得有点像是在写法律文书的案情摘要——事实、问题、解决方案,一步一步,逻辑清晰。
学法的人,做什么都像在写诉状。
他正准备开始做阅读部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海洋社的微信群。
苏晚晴:「提醒一下大家,下周去海洋馆做志愿者,周六上午九点在正门集合,不要迟到哦!」
陈屿白:「收到。」
林小舟:「收到!」
刘洋:「收到。顺便问一下,海洋馆附近有没有好吃的?我想顺便吃个午饭。」
苏晚晴:「你每次都问吃的。」
刘洋:「人是铁饭是钢嘛。」
群里又聊了几句,沈奉栖没有发言,但他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海洋馆。志愿者。周六。
他喜欢这个安排。在图书馆里做题做累了,去海洋馆待一个下午,看看鱼,看看水母,看看那些在水箱里安静游动的生物。然后再回来继续做题。
劳逸结合。而且是鲨鱼级别的劳逸结合。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阅读部分。
阅读是他的强项。高中时候他的英语阅读分数一直在年级前列,四级阅读的难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做得很快,四十分钟做完了三篇阅读,对了一下答案——全对。
他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阅读无压力。保持即可。」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他已经在图书馆坐了三个小时。
他把真题合上,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拿铁。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他看着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只懒洋洋的水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周去海洋馆的时候,水箱里应该有鲨鱼吧?
上海海洋馆有一个深海区,里面养着几种鲨鱼——护士鲨、黑鳍礁鲨、还有白鳍鲨。他上次去是高一的时候,跟学校春游,人很多,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什么都没记住。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一个人去,以志愿者的身份,可以慢慢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他开始在心里计划那天要带什么——手机要充满电,多拍几张照片;带一个小本子,把鲨鱼的种类和特征记下来;穿舒服的鞋,因为要在海洋馆里站很久……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你是一个大学生了,不是第一次去海洋馆的小学生。至于这么兴奋吗?
但他确实很兴奋。
他承认。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在影子里,书包里装着四级真题和民法笔记,手里拿着已经空了的拿铁杯。
走到垃圾桶旁边,他把杯子扔进去。
杯子落进去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奉栖!”
他转过头。
林北从食堂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气喘吁吁的。
“你刚从图书馆出来?我给你带了饭!食堂的红烧排骨,你不是说想吃吗?”
沈奉栖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前天在食堂的时候,他看着红烧排骨的窗口,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排骨好像还不错”。他以为林北没听到。
“你专门给我带的?”他问,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对啊,”林北把袋子递给他,“我看你在图书馆肯定又忘了吃饭,就帮你打了一份。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奉栖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跟他报到第一天在食堂打的菜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林北正咧嘴笑着,额头上有汗,大概是跑过来的。
“谢谢。”沈奉栖说。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温和,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林北摆了摆手:“谢什么啊,室友嘛!走,回宿舍吃,我给你热一下汤。”
两个人并排往宿舍走。沈奉栖提着袋子,林北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计算机系发生的事——什么算法课的老师特别凶、什么有个同学的代码把实验室的电脑搞崩溃了、什么周明朗写了一个自动生成论文摘要的程序结果生成的摘要全是“根据我们分析,我们认为,我们的研究结果表明……”
沈奉栖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偶尔在心里默默地想:林北这个人,话是真的多。
但也是真的暖。
回到宿舍,沈奉栖坐下来吃饭。排骨还是温的,没有食堂刚出锅的时候好吃,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每一粒米饭都吃干净了。
吃完饭,他把餐盒洗干净,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回桌前,把四级真题翻到听力部分,戴上耳机,开始精听今天错的那六道题。
耳机里的女声还在念着对话,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地移动,记下每一个关键词。
“M: I'm thinking about taking a part-time job at the library. W: That sounds like a good idea. The library is quiet and you can study while you work……”
他在纸上写下:图书馆兼职——安静——可以边工作边学习。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想到——他是不是也应该找一份兼职?
不是缺钱。沈家不缺钱。但他觉得大学生应该有一点社会经验,不能只待在象牙塔里。法学生更是如此——法律是一门实践的科学,你不能只在书本里学法律,你得走出去看看真实的世界。
但他想了想自己的时间表,觉得还是先把四级考过再说。
兼职的事情,大二再说。
他继续精听。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