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三,沈奉栖坐在法学院的阶梯教室里,听民法学的第三节专题课。
这节课讲的是“意思表示的理论与实践”,教授姓陆,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称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落在要点上。沈奉栖很喜欢他的课,每节都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尖跟着教授的节奏一行一行地走。
“意思表示,是法律行为的核心要素。一个人想要产生法律效果的意思,通过某种方式表达出来,让对方知道——这就是意思表示。但问题在于,当表示出来的意思和内心的真实意思不一致的时候,法律应该保护什么?是保护表意人的内心真意,还是保护相对人的合理信赖?”
沈奉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他的字迹依然工整,但比开学的时候多了一点流畅感——不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漂亮,而是一种更自然的、跟上了思维速度的书写。
他喜欢这个问题。
内心真意和外部表示之间的冲突,本质上是一个关于“人应该如何被理解”的问题。你是根据别人说的话来判断他,还是根据他没说的话来判断他?法律选择了后者——它保护合理信赖,因为没有人能真正看穿另一个人的内心。
沈奉栖在笔记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写了一个批注:「表达即边界。你说出来的,才是法律认的。你没说出来的,在法律面前不存在。」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逻辑课上,程砚烽说过类似的话。“变量名不重要,重要的是值。”一个关于表达,一个关于本质,说的好像是同一件事,又好像是完全相反的两件事。
沈奉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又想到他了。
他把这个念头甩掉,重新集中注意力听课。
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热闹起来。沈奉栖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水,听到后排有几个女生在聊天。
“你报四级了吗?”
“报了!九月初就报了,十二月考。”
“我也是,但我还没开始复习呢……”
“慌什么,还有三个月呢。”
“你英语那么好,当然不慌……”
沈奉栖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英语四级。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开学的时候教务处就发了通知,九月初到九月中旬是报名时间,十二月中旬考试。他当时看了一眼,想着“反正还有时间”,就把这件事搁置了。
现在已经是九月下旬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教务系统的页面,看了一眼四级报名的截止日期——
九月二十五日。
今天已经是九月二十三日了。
还有两天。
沈奉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心跳没什么变化,但脑子里开始飞速地运转。
他当然要报四级。这不是一个需要纠结的问题。他的英语不差,高考一百三十八分,四级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而且法学生将来要读英文判例、看国际条约、写英文法律意见,英语是基本功,不是加分项。
但问题是——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课表。民法、刑法、法理学、宪法、法制史、逻辑学,再加上英语课、体育课、通识选修,一周二十几节课,排得满满当当的。课下还要预习、复习、写论文、看法条。现在又加了法学会和海洋社的活动。
再加一个四级备考,时间够用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像是在敲一个不存在的键盘。
后排的女生还在聊。
“你买真题了吗?哪个出版社的好?”
“我买了星火的,感觉还行。听说华研的也不错。”
“那我两套都买吧,多做几套总没错。”
沈奉栖听着她们的对话,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报。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而且四级这种东西,早考早解脱。大一把英语过了,大二就可以专心准备六级和法考。拖到大二再考,反而更麻烦。
他拿出手机,重新打开教务系统,点进了四级报名的页面。
页面加载了三秒钟。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报名”的按钮上方,停了一秒。
——你真的有时间吗?
——有。少刷点手机就有了。
——你现在每天刷手机的时间也不多。
——那就少睡十分钟。
——你确定?
——我确定。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报名成功。考试时间:12月16日。请于考前一周登录系统打印准考证。」
沈奉栖看着这行字,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好了。报了。不需要再纠结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准备继续听课。
但在翻到新的一页之前,他看了一眼刚才写的那个批注——「表达即边界。你说出来的,才是法律认的。你没说出来的,在法律面前不存在。」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报四级这件事,我说出来了,也做了。所以它存在。」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好笑。他在用法律逻辑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种事情大概只有法学生才干得出来。
陆教授重新走上讲台,敲了敲麦克风,继续讲课。
“刚才我们讨论了意思表示的外部表示和内心真意的冲突。现在我们来看一个更复杂的情况——当意思表示的对象是公众的时候,表意人的内心真意还有没有意义?”
沈奉栖的笔尖重新动了起来,沙沙沙,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他喜欢这种状态——大脑在运转,笔尖在移动,知识在一点一点地变成自己的东西。世界在窗外喧嚣,而他在窗内安静地建造自己的城堡。
下午的课上完之后,沈奉栖收拾好东西,走出法学院的教学楼。
九月的阳光已经没有开学那天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梧桐树上,把叶子照得半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一张精致的生物图谱。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教育超市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超市不大,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的。他在文具区转了一圈,拿了两支新的签字笔——黑色,0.5mm,他惯用的牌子。然后他在图书区看到了一个架子,上面摆着各种英语辅导书。
四级真题。
星火的,华研的,新东方的,考研的,六级的一字排开,花花绿绿的封面,像一排等着被挑选的士兵。
沈奉栖站在架子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做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决定。
他其实不需要买真题。学校图书馆有,网上也有电子版。但他有一个习惯——属于自己的书,他才能在上面做笔记、画重点、写批注。借来的书,他总觉得隔了一层,不够亲密。
他拿起一本星火的真题汇编,翻了翻。排版还算清爽,解析也比较详细。他又拿起华研的,对比了一下,觉得华研的字体稍微小了一点,看着费眼睛。
星火。
他把华研的放回去,拿着星火的那本去前台结账。
收银员是一个中年阿姨,扫了一眼书的封面,随口说:“考四级啊?加油哦。”
沈奉栖笑了笑:“谢谢。”
他把书放进书包里,走出超市。阳光打在他的肩膀上,把那本四级真题的封面照得有点反光。他的手在书包外面按了按,隔着布料摸到了书的轮廓——方方正正的,有点硬,像一块知识的砖头。
他忽然觉得有点踏实。
不是那种“我一定能考过”的自信,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感觉——他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上课,读书,考试,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急不躁,稳稳当当。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林北正趴在桌上刷手机。看到沈奉栖进来,抬起头说:“奉栖!你报四级了吗?”
“报了。”沈奉栖把书包放下,把真题从里面拿出来,放在桌上。
林北看到那本书,眼睛瞪大了一点:“哇,你已经开始买真题了?好卷啊!”
沈奉栖笑了笑:“买了不一定马上做,先放着。”
“你肯定很快就会做的,”林北说,“你就是那种人——说了要做的事情,绝对不会拖。”
沈奉栖没有回答,但他心里知道,林北说得对。
他就是那种人。
说了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说了要远离的人,就一定会远离。说了不在意的事情,就一定——
他的思绪在这里卡了一下。
一定……不在意吗?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本四级真题放在书架的最外侧,跟刑法笔记和民法教材排在一起。旁边是团子,再旁边是那张白鳍鲨的照片。
他看着这个组合,忽然觉得自己的书架像是一个人的大脑——有用的东西放在显眼的位置,喜欢的东西藏在稍微里面一点的位置,但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那个叫程砚烽的人,不在这个书架上。
不在任何显眼的位置,也不在任何隐藏的角落。
他不在。
沈奉栖把这个念头关掉,打开了四级真题的第一页,开始看题型说明。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