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生物兴趣小组的活动地点在立人生物楼的一间小教室里。说是教室,其实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储藏室——角落里堆着几个落灰的标本柜,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海洋生物海报,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鲸鱼。
沈奉栖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昨天招新时见过的女生,正蹲在窗台旁边给一盆绿萝浇水。她看见沈奉栖,立刻站起来,笑容比昨天在招新街上还灿烂。
“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拿了传单就不来了呢!”
沈奉栖微微笑了一下:“说了会考虑的。”
“考虑的结果是来啦!”女生拍了拍旁边的桌子,“坐坐坐,先填个正式入社表。我叫苏晚晴,海洋科学专业大二,是副社长。”
沈奉栖坐下来,接过表格,工工整整地填写起来。姓名、学号、院系、联系方式、兴趣爱好——他在“兴趣爱好”那一栏犹豫了一下,写下了“海洋生物,尤其是鲨鱼”。
苏晚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起来:“鲨鱼?你喜欢鲨鱼?”
“嗯。”
“哪种鲨鱼?”
沈奉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钝吻鲨。”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钝吻鲨?那种胖胖的、嘴巴短短的、看起来像在笑的?”
沈奉栖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微微泛了一点红。
“你好可爱啊,”苏晚晴脱口而出,然后又意识到这话有点冒昧,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这个爱好很可爱。大部分人喜欢鲨鱼都会说大白鲨、虎鲨那种酷的,你是第一个说钝吻鲨的。”
沈奉栖把表格递给她,语气不咸不淡:“钝吻鲨也很酷。”
苏晚晴接过表格,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一点“我懂你”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加上沈奉栖,一共七个。社长是一个大三的学长,叫陈屿白,海洋生物学专业,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眼镜框,看起来像是从民国电影里走出来的书生。
“今天我们不做正式的活动,”陈屿白站在黑板前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主要是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然后介绍一下这学期的活动安排。海洋社人少,规矩也少,大家随意一点。”
他说“随意”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框,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沈奉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听着陈屿白介绍这学期的计划——九月去海洋馆做志愿者,十月请海洋大学的教授来做讲座,十一月去舟山出海看潮间带生物,十二月在学校办一个海洋摄影展。
每一个活动都跟海洋有关,每一个活动听起来都像是专门为他设计的。
他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是那种“我在做一件我喜欢的事情”的、发自内心的弧度。
旁边的男生——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安静的自闭型选手,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在陈屿白讲到“出海看鲸鱼”的时候,忽然小声地“哇”了一声。
沈奉栖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男生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小灯泡。
沈奉栖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个社团,来对了。
自我介绍环节,每个人要说自己的名字、院系、和一种最喜欢的海洋生物。
“苏晚晴,海洋科学大二,喜欢海豚。”
“陈屿白,海洋生物大三,喜欢虎鲸。”
“林小舟,生科院大一,喜欢水母。”
“赵一鸣,新闻系大二,喜欢小丑鱼。”
轮到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他站起来挠了挠头:“我叫刘洋,物理系大一,喜欢……鱿鱼?算海洋生物吗?”
苏晚晴笑着说:“算,鱿鱼是海洋软体动物。”
“那我喜欢鱿鱼,铁板的那种。”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笑成了一片。
沈奉栖也笑了,笑声很轻,像风拂过水面。
轮到他了。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沈奉栖,法学院大一,喜欢钝吻鲨。”
“钝吻鲨?”赵一鸣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听着像一种恐龙。”
“是一种小型鲨鱼,”沈奉栖解释道,“体长一般不超过一米,分布在热带和温带的浅海区域。嘴巴很短,看起来有点钝,所以叫钝吻鲨。它的学名是——”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在“科普”了,而且说了不止一句话。
他抿了一下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坐了下来。
苏晚晴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声说:“你做了功课啊。”
沈奉栖没有回答,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入社表格。
但他的耳朵尖比刚才更红了。
陈屿白站在黑板前面,推了推眼镜框,看着沈奉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欣赏。
“钝吻鲨是个很好的选择,”他说,“很多人觉得鲨鱼都是凶猛的大型掠食者,但其实大部分鲨鱼对人类没有威胁。钝吻鲨就是典型的温带小型鲨鱼,性格比较温和,主要以小鱼和甲壳类为食。”
沈奉栖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陈屿白继续说:“而且钝吻鲨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性——它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它会选择一个固定的栖息地,比如一片珊瑚礁或者一个岩洞,然后就在那个区域里活动,不太会离开。就算被赶走,它也会想办法回来。”
沈奉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领地意识。
——跟我一样。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但没有说出口。
陈屿白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到点了,今天就这样。下周同一时间,我们去海洋馆做志愿者,大家记得穿舒服的鞋。”
大家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沈奉栖把入社表格的副本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跟那张白鳍鲨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陈屿白叫住了他。
“沈奉栖。”
他转过头。
陈屿白走到他面前,推了推眼镜框,表情有一点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真的喜欢鲨鱼?”
沈奉栖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觉得鲨鱼很酷’的喜欢,是那种……”陈屿白想了想,“你刚才介绍钝吻鲨的时候,说了它的学名。你连学名都记得,你应该不是随便说说的。”
沈奉栖沉默了一秒。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海洋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在水族箱前面站了很久,看一只白鳍鲨游来游去。我妈催了我三次我才走。后来我妹说我那时候的表情,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小时候的幼稚。
但陈屿白没有笑。
他认真地看着沈奉栖,点了点头:“我懂。我第一次看到虎鲸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有一种不需要多说的默契。
沈奉栖走出立人生物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九月的傍晚,天边还有一点橘红色的余晖,像是被水彩晕开的一样。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和一点点从生物楼里飘出来的福尔马林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听澜发了一条消息:「哥!!今天去海洋社了吗!!」
沈奉栖打字:「去了。入社了。」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你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几个。社长挺有意思的。」
「有没有帅哥?」
沈奉栖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怎么每次都问这个。」
「因为你是gay啊!!你不找男朋友难道要孤独终老吗!!」
沈奉栖看着这条消息,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不想回这条消息。
不是因为沈听澜说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说的……不完全对。
他确实知道自己喜欢男生。这件事他大概在初中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了,高中的时候彻底确认了。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正式“出柜”过——沈听澜是自己猜到的,猜到了之后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偶尔会在聊天的时候冒出这种“你怎么还不找男朋友”的话。
沈奉栖不找男朋友的原因很简单——他没有遇到让他心动的人。
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遇到。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深蓝色卫衣,黑色短发,下颌线锋利得能裁纸。一双眼睛在阳光下像是被稀释过的墨,看着他,又像没有看着他。
沈奉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用力地攥了一下拳头。
不对。
不是他。
绝对不可能是他。
他走下台阶,沿着校园的小路往食堂的方向走。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光华楼前面的时候,他听到篮球场那边传来拍球的声音和喊叫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
篮球场的灯亮着,几个男生在打半场。球衣的颜色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人影在快速地移动、跳跃、投篮。
沈奉栖没有停下来看。他继续往食堂走。
但他走了大概十步之后,听到了一个声音——
“砚烽!传!”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步伐,几乎是有点仓促地离开了篮球场的范围。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像是心跳。
不,不是心跳。是篮球。
篮球而已。
沈奉栖到了食堂,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吃了一口番茄炒蛋,觉得太甜了,但他没有皱眉头,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水。
他掏出手机,打开海洋社的微信群。群里已经有八个人了,苏晚晴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今天活动时候拍的,七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黑板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粉笔鲸鱼。
照片里,沈奉栖站在最边上,嘴角微微弯着,表情看起来很温柔,很得体。
但他知道,那个微笑是真的。
不是面具,不是训练出来的社交礼仪。
是真的因为开心。
他把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然后退出了群聊界面。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奶奶灰色的头发,小狼尾搭在肩膀上,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他忽然想起陈屿白说的话。
“钝吻鲨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它会选择一个固定的栖息地,然后就在那个区域里活动,不太会离开。”
沈奉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的领地是法学,是海洋社,是你的宿舍,是你那张贴了鲨鱼照片的书桌。不是篮球场,不是计算机系的教室,不是那个人的——
不是那个人的任何地方。
他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九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一点点凉意。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脖子,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到南区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黑色短发在路灯下看起来有点毛茸茸的。
程砚烽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面,正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扫码支付。
他买了两罐可乐。
弯腰从出货口拿出来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偏了一下头。
目光越过肩膀,落在了沈奉栖身上。
路灯下,两个人的视线隔了大概五米。
沈奉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书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处,下巴缩在领口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程砚烽看了他一眼。
然后——
“哦,”他说,语气跟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也住这栋?”
沈奉栖摇了摇头:“不是,我住旁边那栋。”
“哦。”程砚烽应了一声,把一罐可乐塞进卫衣口袋里,另一罐拿在手里,拉开了拉环。
“呲——”的一声,气泡在夜风里炸开,声音清脆得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程砚烽喝了一口可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看了沈奉栖一眼,像是觉得对话已经结束了,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宿舍楼。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奉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柔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笑。
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
“他甚至没有问我的名字。”他小声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走到贩卖机前面,看了一眼里面的商品——可乐、雪碧、矿泉水、冰红茶。程砚烽买了两罐可乐,一罐现在喝,一罐放进口袋里,大概是给室友带的。
沈奉栖没有买东西。
他转身走进了旁边那栋楼,上了三楼,推开寝室的门。
林北不在,大概还在社团活动。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把团子从书架里侧拿出来,放在桌上,面对面地看着它。
“团子,我今天去海洋社了。”他说。
团子微笑。
“社长说钝吻鲨有领地意识,会一直待在自己选定的地方。”
团子继续微笑。
“我觉得他说得对。”
他把团子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去洗了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在宿舍楼下的画面。
程砚烽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也住这栋”。然后喝了一口可乐,走了。
他甚至没有问我的名字。
沈奉栖睁开眼睛,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
他伸手关掉了水龙头,拿过毛巾擦头发。奶奶灰色的头发湿了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点,看起来更接近银灰色,贴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男生,头发湿漉漉的,眼睛被水汽蒸得有点红,表情看起来有点……茫然。
他不太喜欢这个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摆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标准的、完美的、滴水不漏的沈奉栖式微笑。
“这样好多了。”他小声说。
然后他关了浴室的灯,回到床上,把团子搂进怀里。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
沈奉栖看着那道光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程砚烽买了两罐可乐。
一罐自己喝了,一罐放进了口袋里。
那罐可乐是给谁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关我什么事,”他闷闷地说,“他又没给我。”
团子在他怀里,安静地微笑着,钝钝的嘴巴翘着,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沈奉栖闭上眼睛。
在即将睡着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最后一个画面——不是程砚烽的脸,不是篮球场上的声音,不是贩卖机的灯光。
是海洋社的小教室里,黑板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粉笔鲸鱼。
和七个站在一起的人,其中有一个是他,嘴角弯着,是真的在笑。
那个画面很安静,很温暖,像是一个他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
他的领地。
他的鲨鱼时间。
在那里,他不需要假装不在意,不需要在心里画边界线,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较坐标系的差异。
他只需要——喜欢鲨鱼。
就够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