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周,复旦的社团招新开始了。
那条从光华楼到食堂的主干道,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集市。红色的帐篷一个挨着一个,像雨后的蘑菇,从路的这头一直排到那头。每个帐篷下面都摆着桌子,桌子上铺着各色桌布,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放着报名表和二维码。学长学姐们站在帐篷前面,手里举着扩音器或者小喇叭,对着来往的新生喊——
“同学!来看看我们吉他社!零基础也可以!”
“辩论队招新!校辩论队!拿过全国冠军的那个!”
“爱猫协会!我们有校园流浪猫TNR计划!还可以撸猫!”
“AI创业协会!计算机系的同学看过来!”
整个校园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播放键,到处都是声音、颜色和人流。沈奉栖走在主干道上,左手拿着一杯冰拿铁,右手提着一袋刚从教育超市买的东西,被林北拉着从一个帐篷逛到另一个帐篷。
“奉栖!你看看这个!围棋社!你会下围棋吗?”
“不太会。”
“那这个!摄影社!你长得好看,进去就是模特!”
沈奉栖温和地笑了笑:“我不太喜欢被拍。”
“那电影社!每周放电影!还可以写影评!”
“可以考虑。”
沈奉栖一边走一边应付着林北的热情,面上始终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但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有一半在手里的冰拿铁上——他在数自己今天喝了多少咖啡,第二杯了,再喝下去晚上又要失眠。
另一半的注意力,在各种社团帐篷之间游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找。
他其实对社团没什么兴趣。
不是因为不合群,也不是因为社恐。他高中时候参加过模拟联合国,当过辩论队的主辩,甚至还在校刊上发过几篇文章。他完全可以社交,只是不太想。
大学四年,对他来说,目标很明确——把绩点刷高,把法考过了,把英语练好,然后要么保研,要么进红圈所。社团这种东西,写在简历上也就是一行字,不值得花太多时间。
但林北显然不这么想。
“我跟你说,大学不参加社团就等于白读!”林北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眼睛亮得跟灯泡一样,“我高中的时候就想好了,大学一定要加三个社团——一个学术的,一个兴趣的,一个公益的!”
沈奉栖微笑:“那你想好加什么了吗?”
“还没有!所以才要逛嘛!”
两个人走到主干道的中段,这里的人流量最大,帐篷也最密集。左边是学生会和各种校级组织的摊位,右边是各个院系的专业社团。法学院的“法学会”帐篷在右边靠前的位置,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明理思辨,笃行致知”。
沈奉栖远远地看了一眼法学会的帐篷,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这个可以考虑加,对专业有帮助,写在简历上也好看。但先不着急,再看看有没有别的。
他正想着,林北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奉栖!你看那边!计算机系的社团也在招新!”
沈奉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左边的一排帐篷里,有一个特别大的,上面写着“复旦计算机协会”七个大字。帐篷前面围了一圈人,大多是男生,偶尔有几个女生,都在低头填表或者扫码。帐篷旁边的空地上,有人摆了一个小型机器人,正在用手机遥控它走来走去,引来一阵阵惊叹。
沈奉栖的目光在那个帐篷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计算机系。
跟他没关系。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拿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九月下午的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你要去看看吗?”他问林北,语气很平常。
“当然要去!我就是计算机系的!走走走!”
林北拽着他往计算机协会的帐篷走。沈奉栖被他拉着,脚步有点被动,但没有拒绝。他告诉自己,只是陪室友去看看,又不是去做什么。
走到帐篷前面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深蓝色的T恤,宽肩,窄腰,黑色短发,后脑勺的弧度很好看。
程砚烽正站在帐篷里面,背对着他们,跟一个戴眼镜的学长在说话。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沓报名表,姿态跟平时一样懒散,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沈奉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计算机协会是计算机系最大的社团,程砚烽那种人,不管成绩怎么忽高忽低,在这种技术类的社团里,大概都是会被拉拢的对象。
“砚烽!”林北已经热情地喊了起来,“你也来逛社团?”
程砚烽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北身上,点了点头:“嗯,被学长拉来的。”
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了沈奉栖身上。
停了一秒。
“你也来了?”他说。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惊喜,没有好奇,甚至没有那种“我们又碰到了好巧”的社交性热络。就是——你在这里,我看到了,我说了一句“你也来了”。
就是这样。
沈奉栖点了点头:“陪室友来的。”
“哦。”程砚烽应了一声,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跟那个学长说话。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沈奉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冰拿铁,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看着程砚烽的侧脸——下颌线依然锋利,眉骨依然高得能养鱼,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心尖上那根针,又戳了一下。
很轻。
但他注意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拿铁,杯壁上的水珠滴在了他的鞋面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掏出一张纸巾,弯下腰,把鞋面擦干净了。
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擦完之后,他直起身来,把纸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整个过程大概花了十秒钟。
十秒钟里,他没有看程砚烽一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擦鞋是因为你爱干净,不是因为他。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跟他扯上关系。
林北已经在跟计算机协会的学长聊上了,问了一些关于编程比赛和项目组的事情。沈奉栖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桌子上摆的宣传单。
“AI Lab”“算法组”“开发组”“网络安全组”……每一个组别下面都列着一长串的技术要求,Python、C 、Java、数据结构、操作系统。他看着这些陌生的名词,像是看一门完全不懂的外语。
这就是程砚烽的世界。
变量、函数、算法、代码。输入是什么,输出就是什么。没有模棱两可,没有价值判断,只有“是”和“不是”、“能运行”和“不能运行”。
简洁,高效,冰冷。
沈奉栖把宣传单放回去,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也不是不屑,而是一种……隔阂感。
他学法,是因为他相信世界是复杂的,需要被一层一层地拆解、被一句一句地解释、被一条一条地定义。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有人的故事,每一条法条背后都有历史的脉络。法律的魅力就在于它的不纯粹——它不是一个公式,不能用一个变量名来概括。
而程砚烽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被概括。
变量名不重要,重要的是值。
这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把这句话压下去了。
这时候,旁边的帐篷里传来一阵喧哗声。沈奉栖转头看了一眼——是辩论队的招新摊位。一个看起来是大三的学长站在帐篷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正在对着人群喊话。
“同学们!复旦校辩论队!全国冠军!想锻炼口才和逻辑思维的同学看过来!我们不需要你有基础!只需要你有热情!”
帐篷前面围了一圈人,比计算机协会的还多。沈奉栖的目光在辩论队的帐篷上停了一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辩论。
他高中学过两年辩论,不算特别厉害,但也拿过市里的最佳辩手。他喜欢辩论——不是因为喜欢赢,而是因为喜欢那种“把一个命题拆解到最底层”的过程。正反双方,同一个事实,不同的逻辑框架,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法律也是一样。
也许可以试试?
他正想着,林北从计算机协会的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兴奋地说:“奉栖!我决定加了!你要不要也加一个?那边有个辩论队,你不是很适合吗?”
沈奉栖笑了一下:“我看看。”
他往辩论队的帐篷走了几步,还没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砚烽!你也来辩论队看看呗!”
沈奉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计算机协会的帐篷,正站在他身后大概两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懒洋洋的,看着辩论队的方向。
喊他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看起来也是计算机系的新生,正冲他招手。
“来嘛!你不是逻辑很好吗?辩论队很适合你!”
程砚烽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然后他迈开步子,往辩论队的方向走了过来。
走的方向,刚好经过沈奉栖身边。
沈奉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冰拿铁,看着程砚烽从两米外走过来,走到他旁边,然后——
擦肩而过。
程砚烽经过他的时候,目光没有偏一下,脚步没有慢一点。就像沈奉栖是一根路灯、一棵树、一个不需要被注意的固定物体。
擦肩的那一刻,沈奉栖闻到了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跟图书馆那次一模一样。
然后味道就过去了。
程砚烽走到了辩论队的帐篷前面,站在那个高瘦男生的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宣传单。
沈奉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跳平稳。
但手指微微收紧了,冰拿铁的杯子被捏得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杯壁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冰凉的液体从裂纹里渗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松开手指,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用纸巾擦了擦被弄湿的手指。
动作依然仔细,依然从容。
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他经过我的时候,没有看我。
——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没有看我。就像他没有看旁边的帐篷、没有看地上的落叶、没有看头顶的梧桐树一样。我对他来说,跟那些东西没有区别。
——不,等等。帐篷、落叶、梧桐树,至少是“被看到”的物体。他经过了它们,他的视线一定扫过了它们。但他经过我的时候,他的视线有没有扫过我?
——不知道。他没有看我。但我也没有看他的眼睛。我在看他的背影。我在看他会不会停下来。我在看他会不会注意到我站在这里。
——他没有。
沈奉栖深吸了一口气,把冰拿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杯子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他心里的某个东西也被丢进去了。
他转过身,对林北说:“我去法学会那边看看。”
“啊?你不看辩论队了?”
“先看看法学会。”沈奉栖的语气很温和,脸上还是那个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他转身往法学会的帐篷走,脚步不快不慢。走了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程砚烽的声音——
“辩论队?可以试试。”
声音很低,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尾音,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情。
沈奉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法学会的帐篷前面,停下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学姐热情地迎上来:“同学!法学院的?想加入我们法学会吗?”
“嗯,想了解一下。”沈奉栖微笑着点头。
学姐开始给他介绍法学会的活动——学术讲座、模拟法庭、法律咨询、案例研讨会……沈奉栖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态度诚恳又礼貌。
学姐越说越热情,最后直接递了一张报名表给他:“你条件这么好,一定要来!我们模拟法庭的比赛特别需要你这种气质的人!”
沈奉栖接过报名表,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余光里,辩论队的帐篷在大概二十米外的地方。程砚烽站在帐篷前面,手里也拿着一张报名表,正在低头看。
他大概也要加辩论队了。
沈奉栖把这个信息收进了大脑的某个角落,然后低下头,用笔在报名表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奉栖。
三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写完之后,他把报名表递给学姐,微笑着说:“那我先报名,后续的活动我会参加的。”
“好的好的!欢迎加入!”
沈奉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法学会的帐篷。林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逛到别处去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去看看羽毛球社!你先逛!」
沈奉栖回了一个「好」,然后一个人沿着主干道慢慢走。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帐篷前面停下来。
帐篷上写着一个名字:「推理社」。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有点社恐,看到沈奉栖走过来,紧张地站起来说:“同、同学,要看看吗?我们推理社,平时会组织一些密室逃脱和剧本杀的活动,也会讨论推理小说和电影……”
沈奉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宣传单。宣传单的设计很简单,白底黑字,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只在右下角印了一个小小的卡通图案——一只鲨鱼。
一只钝吻鲨。
跟团子一模一样。
沈奉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性的、训练有素的微笑,而是一个很轻的、很自然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心窝。
“这个图案,”他指了指宣传单上的鲨鱼,“是你们社的吉祥物?”
“啊,对,”眼镜男生挠了挠头,“社长喜欢鲨鱼,说鲨鱼看起来很凶但其实很聪明,跟推理很配……”
沈奉栖拿起一张报名表:“我加入。”
眼镜男生愣了一下:“啊?这么爽快?”
“嗯,”沈奉栖把报名表填好,递给他,“我挺喜欢鲨鱼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眼镜男生接过来看了一眼:“沈奉栖……法学院?哇,法学院的!我们社长也是法学院的!大三的学长!你以后可以跟他多交流!”
“好。”
沈奉栖转身离开推理社的帐篷,手里空空的——报名表已经交了,冰拿铁已经扔了,连那张被捏出裂纹的杯子都不在了。
他忽然觉得手上少了点什么,有点不习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冰拿铁的凉意,和一点点水渍的潮气。他下意识地把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然后塞进了裤袋里。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主干道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有一个小小的、不显眼的摊位。没有帐篷,没有横幅,只有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蓝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几张照片和一沓传单。
桌子后面的牌子上写着:「复旦海洋生物兴趣小组」。
沈奉栖站在摊位前面,看着桌上的照片——各种海洋生物的特写,珊瑚、海龟、水母、海豚……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一只白鳍鲨。
圆滚滚的眼睛,钝钝的嘴巴,看起来像是在笑。
跟团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同学,对海洋生物感兴趣吗?”桌子后面的女生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嗯,”沈奉栖点了点头,目光还停在那张鲨鱼的照片上,“这个……是白鳍鲨?”
“对!你认识?”女生有点惊喜,“很少有人能认出白鳍鲨的,一般都叫它‘那个胖胖的鲨鱼’。”
沈奉栖笑了一下:“我有一只它的玩偶。”
“真的吗?那你一定要加入我们!我们每个月会组织去海洋馆参观,有时候还会去海边做潮间带生物调查。上学期我们还去了舟山,跟着海洋大学的老师出海看了鲸鱼!”
沈奉栖的眼里有一点光在闪。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光。是一种很纯粹的、像小孩子看到糖果店一样的光。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头看着那张白鳍鲨的照片,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加吧。你喜欢鲨鱼,你从小就喜欢。你房间里有一整面墙都是海洋生物的科普海报。你在高中生物选修课上写过一篇关于鲨鱼保育的论文。你——
另一个声音说:你是法学院的。你大一。你的课表已经排满了。你的目标是绩点、法考、红圈所。海洋生物兴趣小组,写在简历上像什么?像你在大学里不务正业。
第一个声音说:但你喜欢啊。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
沈奉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大概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对那个女生说:“我先拿一张传单,回去看看时间安排再决定,可以吗?”
“当然可以!”女生递给他一张传单和一张照片——那张白鳍鲨的照片,“照片送你了,算是我们的诚意!”
沈奉栖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白鳍鲨在照片里微笑着,圆滚滚的身体,钝钝的嘴巴,小小的眼睛,看起来又憨又可爱。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跟他的刑法笔记放在一起。
法条和鲨鱼。
沈奉栖觉得这个组合挺有意思的。
他继续沿着主干道走,走完了整条招新街。太阳开始往西边落了,梧桐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交错成一片复杂的图案。
他走到主干道的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整条街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红色的帐篷、彩色的海报、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很好看。
沈奉栖站在尽头,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条热闹的街,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了计算机协会的帐篷——已经没什么人了,大概是招得差不多了。
扫过了辩论队的帐篷——人还不少,程砚烽大概已经走了。
扫过了法学会的帐篷——学姐还在热情地跟新生聊天。
扫过了推理社的帐篷——那个社恐的眼镜男生正在收桌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海洋生物兴趣小组的方向——那个没有帐篷的小摊位,在梧桐树下缩成一个小小的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他摸了摸书包里的那张照片。
指尖碰到了纸面的触感,光滑的、凉凉的,像一片薄薄的鳞片。
他掏出手机,给沈听澜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社团招新,看到一个海洋生物兴趣小组。」
沈听澜秒回:「!!!你加了吗!!!」
「还没有,在考虑。」
「考虑什么啊考虑!!你从小就喜欢鲨鱼!!你房间里全是鲨鱼!!你连玩偶都带到学校去了!!你还考虑什么!!」
沈奉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我怕影响学习。」
「你高中还一边学法文一边打辩论呢,也没见影响学习啊!!哥你别装了!!你就是想加!!」
沈奉栖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夕阳染红的招新街。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去交报名表。
海洋生物兴趣小组。
不是为了简历,不是为了绩点,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目的。
只是因为——他喜欢。
喜欢鲨鱼,喜欢海洋,喜欢那些圆滚滚的、看起来有点凶但其实很怂的生物。
就像他自己。
晚上,沈奉栖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白鳍鲨的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了书桌上面的墙上。旁边是他贴的课程表和一张写着一句法谚的便签纸——“法律是善良与公正的艺术”。
法谚旁边是一只微笑的鲨鱼。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这个组合,觉得还挺和谐的。
“奉栖,”林北从上铺探出头来,“你今天加了几个社团?”
“两个。法学会和推理社。”
“就两个?不加别的了?”
沈奉栖犹豫了一秒。
“还有一个在考虑。”
“什么社?”
“海洋生物兴趣小组。”
“……”林北沉默了两秒,“你?海洋生物?你喜欢鱼?”
“嗯,”沈奉栖点了点头,语气很轻,“喜欢鲨鱼。”
“哇,”林北感叹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我一直以为你就喜欢看书学习什么的。”
沈奉栖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坐回椅子上,从书架最里侧把团子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团子圆滚滚的脸上缝着一个永远的微笑,钝钝的嘴巴翘着,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团子,”他小声说,“我今天看到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鱼。”
团子微笑。
“我可能会加入一个都是鲨鱼的社团。”
团子继续微笑。
“然后我就可以每个星期都看鲨鱼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分享一个让人开心的秘密。他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下微微弯着,不是那种社交性的、训练有素的微笑,而是一个很柔软的、属于他自己的弧度。
这一刻的沈奉栖,不是那个温柔得体的沈家长子,不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法学院新生,不是那个在程砚烽面前假装不在意的人。
只是一个喜欢鲨鱼的男生。
简单、纯粹、不需要任何伪装。
同一天晚上,程砚烽坐在宿舍的床上,把辩论队的报名表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他的母亲。
「妈,我报了辩论队。」
消息发出去大概三分钟,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
他接起来。
“喂,妈。”
“砚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但此刻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温柔,“你报辩论队了?”
“嗯。”
“你不是说大学要好好学技术,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吗?”程砚烽的母亲——沈知吟,省发改委主任,语气里有一点调侃的意味。
“想了想,觉得练练表达也没坏处。”程砚烽靠在枕头上,声音懒洋洋的。
“行,随你。你爸那边最近忙吗?”
“还行,上周出差去了深圳,说这周回来。”
“嗯。你照顾好自己,别老熬夜写代码。”
“知道了。”
“还有,”沈知吟顿了一下,“你爸说让你多交朋友,别整天一个人闷着。”
程砚烽沉默了一秒。
“我有朋友。”
“有几个?”
“……够用了。”
沈知吟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不合群,是觉得社交太麻烦。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需要打交道的人,和不需要打交道的人。需要打交道的人,比如老师、学长、项目组的队友,他会保持基本的礼貌和合作。不需要打交道的人,他连名字都懒得记。
“对了,”沈知吟忽然说,“你们学校有没有苏州来的学生?”
程砚烽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省里最近跟苏州那边有一些合作项目,我随口问问。你要是遇到苏州的同学,可以多交流交流,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妈,”程砚烽的语气有一点无奈,“我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帮你搞招商引资的。”
“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沈知吟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行了,不打扰你了,早点睡。”
“嗯,妈晚安。”
程砚烽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苏州。
他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奶奶灰色的小狼尾,白皙的后颈,工工整整的字迹。
那个人好像是苏州来的?还是他记错了?
他皱了皱眉,没有深想。
不重要。
他拿过笔记本电脑,继续写代码。屏幕上的程序在他的指尖下逐渐成形,每一个变量都有精确的定义,每一条路径都有明确的走向。
一切都井然有序。
除了——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今天下午在辩论队的帐篷前面,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奶奶灰色的头发,站在法学会的帐篷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低着头写字。
那个人也报了辩论队?
程砚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敲代码。
不重要。辩论队那么多人,报了也不一定会分到一组。
他把这个念头丢进了大脑的回收站,跟之前所有的“不重要”放在一起。
那个文件夹已经越来越厚了。
但程砚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代码编译成功了,绿色的提示在屏幕上亮着,像一盏安静的灯。
他关了灯,躺下来,三秒钟之后就睡着了。
窗外,月亮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银。
南区的两栋宿舍楼之间,隔着一整片夜色。
一个人抱着鲨鱼玩偶,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片——那张白鳍鲨的照片。
配文是一个字:「?」
没有人知道这个emoji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是他的领地标志。
是他给自己的世界画的一条边界线。
线里面,有团子,有海洋生物兴趣小组,有那些他真正喜欢的东西。
线外面,有程砚烽。
那个看他的时候,目光会穿透他、落在他身后墙上的人。
沈奉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团子塞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在意他,是因为他不在意你。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心理机制。只要你不去想他,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但他知道,这句话是骗人的。
因为“不去想他”这四个字本身,就已经是在想他了。
就像你现在说“不要去想一只白鳍鲨”——你的脑海里立刻就会出现一只白鳍鲨。
沈奉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团子,”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我觉得我完了。”
团子微笑。
“我居然在用一个emoji来标记自己的领地。我是法学院的,我应该用逻辑和理性来处理问题,而不是用鲨鱼。”
团子继续微笑。
“你笑什么笑。你只是一只玩偶。”
他叹了口气,把团子搂紧了一点。
“但你说得对。我喜欢鲨鱼,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很柔软,跟他在招新街上看到白鳍鲨照片时一模一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