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周,学生会的录取结果出来了。
沈奉栖是在周三下午的法理学课上看到通知邮件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他趁教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复旦大学学生会】面试结果通知」。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点开了。
「沈奉栖同学,您好。感谢您报名参加复旦大学学生会学术部的招新面试。经过综合评定,您已通过面试,正式成为学术部的一员。第一次部门会议将于10月20日(周日)晚上7点在叶耀珍楼302室举行,请准时参加。」
沈奉栖看着这行字,轻轻呼了一口气。
进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重新抬头看向黑板。教授正在写“法律行为的概念与分类”,粉笔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今天的字特别好看。
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持续了很久。
旁边的同学大概注意到了他在笑,但没有人知道他在笑什么。不是因为进了学生会——这件事他本来就有七成把握。而是因为——
好吧,他承认。他刚才看邮件的时候,心里有一个非常不法律的、非常不理性的念头:
他进了吗?
程砚烽。他进了吗?
沈奉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法律行为”四个字。笔迹平稳,看不出任何波动。
但他的耳朵在等。
等手机再次震动。
它没有震。
整节课,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沈奉栖每隔一会儿就不自觉地用拇指按一下口袋,确认手机还在,确认没有错过任何消息。
下课之后,他走出教学楼,终于忍不住掏出手机,打开了学生会的通知页面。
他找到了学术部的录取名单。
一共七个人。他的眼睛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
沈奉栖。周明朗。李一诺。陈思涵。王梓萌。赵一鸣。
第六个。
没有第七个。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沈奉栖。周明朗。李一诺。陈思涵。王梓萌。赵一鸣。
六个名字。
程砚烽不在里面。
沈奉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点模糊。
他没进。
他站在那儿,大概站了十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往食堂的方向走。
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打了饭,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开始吃饭。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了足够多的次数才咽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程砚烽没进学术部。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他应该高兴。不是因为程砚烽没进,而是因为他不用跟一个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的人共事了。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学术部做自己的事情,不需要跟那个人开会、讨论、写策划,不需要面对那种“变量名不重要”的思维方式,不需要在每一个议题上都进行一场坐标系不同的拉锯战。
这是好事。
非常好的事。
沈奉栖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但他觉得今天的番茄炒蛋特别酸。
大概是食堂换厨师了。
他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十月的风比九月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一种清冽的感觉,像是把夏天的最后一点余温都吹散了。
他走在梧桐大道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面试那天,程砚烽进去之前,回头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了。程砚烽重复了一遍,说“记住了”。
记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他连面试都没过。
沈奉栖不知道自己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什么都不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程砚烽进没进学术部,不影响他的学习、不影响他的四级备考、不影响他在海洋社看鲨鱼。
不影响任何事。
他回到宿舍,推开门。
林北正坐在桌前,看到他进来,表情有点奇怪——欲言又止的那种。
“怎么了?”沈奉栖问。
“你……看到学生会的录取结果了吗?”林北小心翼翼地说。
“看到了。进了。”
“哦……那你知道……”林北犹豫了一下,“程砚烽没进吗?”
“看到了。”
林北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沈奉栖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四级真题。
“你不觉得……有点意外?”林北忍不住问。
“什么意外?”
“他面试没过啊。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奉栖翻到昨天做到的那一页,拿起笔。
“不奇怪。”
“为什么?”
“学术部需要的是组织能力、沟通能力、文案能力,”沈奉栖说,语气很平静,“他的逻辑很好,但这些不一定是最重要的。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他可能本来就不太适合学术部。”沈奉栖说完这句话,低头开始做题。
林北张了张嘴,没有再问。
沈奉栖做了一篇阅读,对了一下答案,全对。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正确率,然后翻开听力部分,戴上耳机。
耳机里的女声开始念对话,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地移动,记下每一个关键词。
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不太集中。
不是因为耳机里的声音不够清楚,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
他真的不适合学术部吗?
他的逻辑那么好。他在逻辑课上的回答,虽然让沈奉栖不太舒服,但不得不承认,那是全场最有效的论证。简洁、直接、切中要害。这种能力在学术部做策划、写方案的时候,难道不是优势吗?
那他为什么没过?
沈奉栖把耳机摘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面试那天,程砚烽是最后一个。他进去的时候,学术部的部长和副部们已经面试了一整个下午,大概已经累了、倦了、审美疲劳了。而程砚烽那种“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不多说一句废话”的面试风格,在一个需要表达热情和动力的场合里,可能会显得——
不够投入。
像一个只是随便来试试的人。
沈奉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不是心疼,不是遗憾,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感觉。
就像你看到一个人,明明有能力做到某件事,但他用一种错误的方式去做了,然后失败了。你明知道这不关你的事,但你还是会觉得——如果他用对了方式,结果会不一样。
但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可笑。
程砚烽是什么人?他是那种有奖学金就考第一、没有就倒一倒二的人。他的人生逻辑就是“给钱就动,不给就不动”。学生会这种没有奖学金、没有学分、纯粹靠热情驱动的事情,他本来就不一定会认真对待。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准备面试。
也许他只是随便报着玩的。
也许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被录取。
就像他不在意沈奉栖是谁一样。
沈奉栖重新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继续做听力。
这次他的注意力集中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