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上海的秋天走到了尽头。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满了整条梧桐大道。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堆旧信纸上。
沈奉栖的生活在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还是每天上课、去图书馆、做四级真题。他还是每周去海洋社的活动,在水箱前站很久,看那些鲨鱼游来游去。他还是保持着温柔得体的面具,在同学面前滴水不漏。
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程砚烽出现在他周围的频率变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黏着的出现,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两个人轨道慢慢靠近的感觉。
逻辑课上,程砚烽开始坐在第三排——不是最后一排,而是沈奉栖后面两排的位置。下课的时候,他会从沈奉栖身边走过,偶尔点个头,偶尔说一句“走了”,偶尔什么都不说,只是经过。
食堂里,他们开始经常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窗口。程砚烽每次都吃阳春面,沈奉栖每次都吃红烧排骨。两个人会坐在斜对角的位置,各吃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全程沉默。
图书馆里,程砚烽开始固定出现在三楼靠墙的位置——沈奉栖对面或者斜对面。他不像以前那样翻书哗哗响了,手机也调了静音。有时候沈奉栖做真题做到累了,抬起头,会看到程砚烽正低头看书,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
每次看到这个画面,沈奉栖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很轻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是心动。
至少他不承认是心动。
是一种……安心。
这个人在这里。不远不近,不打扰,但存在。
像一个坐标。
十一月的第二周,沈奉栖的四级备考进入了冲刺阶段。他每天做一套真题,精听一套听力,背五十个单词。他的正确率在稳步提升,听力从错六道变成了错三道,阅读稳定在全对。
他把每一次的进步都记在笔记本上,旁边画一只小鲨鱼。鲨鱼画得越来越好了,背鳍的位置永远准确。
周三的晚上,他在图书馆做题做到九点半,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对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打开。
「今天的听力错了三道。比上次少了一道。恭喜。——程砚烽」
沈奉栖抬起头。
程砚烽已经站了起来,书包背在肩上,正在穿外套。
“你怎么知道我错了三道?”沈奉栖问。
“你每次做完听力都会在笔记本上记正确率。我看到你写了‘错3’。”
沈奉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他确实在右上角用很小的字写了“听力错3”。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你一直在看我?”沈奉栖问。问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他没有收回。
程砚烽穿好外套,看了他一眼。
“你坐在我对面,”他说,“不看你,看墙吗?”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奉栖坐在原位,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看着程砚烽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门口。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但每一个字他都能认出来。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跟那张白鳍鲨的照片放在一起。
回到宿舍,他打开手机,发现沈听澜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哥!!妈说你下周回家?!!」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求求了!!」
沈奉栖打字:「什么忙?」
「你下周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替我去见一个人?」
「见谁?」
「我爸……不对,咱爸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对方是苏州一个什么集团的少爷,烦死了,我下周有考试,没时间去。你去帮我敷衍一下,就说我没空,吃个饭就走。」
沈奉栖皱了皱眉:「相亲?你才十九岁。」
「我知道啊!但爸说只是认识一下,又不是真的要结婚。你就帮我去嘛!!」
「我替你去?人家相亲对象看到来的是一个男的,不会觉得奇怪吗?」
「你就说你是我哥,代表家里来见一面。反正爸也说了,就是两家人认识一下,不是正式的相亲。你去吃个饭,聊几句,完事。」
沈奉栖犹豫了一下。
「对方叫什么?」
「好像是姓程……程什么来着,我看看……程砚烽。对,程砚烽。恒远集团那个。」
沈奉栖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盯着屏幕上“程砚烽”三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程砚烽。
他妹的相亲对象。
程砚烽。
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奉栖?你怎么了?”林北从上铺探出头来。
“没事。”沈奉栖说,声音有点哑。
他低头重新看手机,沈听澜又发了一条消息:
「怎么了?你认识?」
沈奉栖深吸了一口气,打字:「认识。我们学校的。」
「!!!这么巧?!!那更好啊!!你去跟他说,就说我下周有考试,让我哥代表家里来见一面。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沈奉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程砚烽。他妹的相亲对象。
他想起程砚烽在海洋馆说的话——“你的名字我记了一个月。”
他想起程砚烽在图书馆递过来的纸条——“恭喜。”
他想起程砚烽在地铁上睡着的样子,头微微偏着,呼吸均匀。
这个人,是他妹的相亲对象。
沈奉栖闭上眼睛,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堵得慌。
他不知道这个堵的感觉叫什么。
不是嫉妒。他不可能嫉妒自己的妹妹。
不是失落。他没有什么好失落的。
是一种……荒谬感。
世界怎么可以这么小。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团子,”他闷闷地说,“他要去跟我妹相亲。”
团子在他的枕头旁边,安静地微笑着。
“我不想去替他见。但我又不能不帮这个忙。”
团子不会回答。
沈奉栖在被窝里躺了很久,久到林北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久到窗外的路灯熄了一半。
他拿起手机,给沈听澜发了一条消息:
「好。我去。把时间地点发给我。」
发完之后,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下周六的事情。
他要替妹妹去相亲。
相亲对象是程砚烽。
他该怎么跟程砚烽说?
“你好,我是你相亲对象的哥哥”?
还是“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还是什么都不说,吃完饭就走?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最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一顿饭。吃完了就走。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想。
但他说服自己的时候,语气很虚弱。
因为他的心跳在告诉他——你想去。
你想看到他。
你想知道他看到你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你想知道,在他心里,“沈奉栖”这三个字,到底是妹妹的哥哥,还是——
还是什么?
沈奉栖没有把这个念头想完。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在茧里面,他允许自己承认一件事——
他不想让程砚烽去跟任何人相亲。
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的妹妹。
他也不愿意。
这个念头在被窝里只存在了三秒钟。三秒钟之后,他把它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用“法学生的理性”和“沈家长子的责任感”把它盖得严严实实。
但那个角落的盖子,已经有点盖不紧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