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上海海洋馆,九点钟刚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小孩,小孩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偶尔发出一声尖叫,家长们则一脸疲惫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水壶和零食。
沈奉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奶奶灰色的狼尾从卫衣帽子里露出来一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程砚烽的聊天界面——说是聊天界面,其实只有几条消息。
昨晚他发的:「明天上午九点,海洋馆正门,别迟到。」
程砚烽回的:「好。」
(第十三章完)
就一个字。
沈奉栖看着这个“好”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认识程砚烽快两个月了,这个人发消息的风格跟说话一模一样——能用一个字解决的,绝对不用两个字。
他正想着,余光里看到一个身影从地铁站的方向走过来。
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全身上下只有头发不是黑色的——黑色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斜斜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了门。
程砚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等了很久?”
“没有,刚到。”沈奉栖把手机收进口袋。
程砚烽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从他奶奶灰色的头发,到他浅灰色的毛衣,再到他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走吧。”沈奉栖说,转身往售票处走。
“你不是志愿者吗?”程砚烽跟在后面,“还要买票?”
“今天是个人参观,不是社团活动。志愿者要穿统一服装,跟着社团的 schedule 走。今天是我自己来的。”
“哦。”程砚烽应了一声,掏出手机扫码买票。
沈奉栖买了两个人的票,把其中一张递给程砚烽。程砚烽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奉栖的指尖。
很轻的触碰,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沈奉栖没有缩手,程砚烽也没有刻意避开。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转给你。”程砚烽说,掏出手机。
“不用,”沈奉栖已经转身往入口走了,“算我请你的。”
程砚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手机收了回去。
海洋馆的入口是一条长长的海底隧道,拱形的玻璃穹顶把整个隧道笼罩在里面,头顶和两侧都是海水。阳光从水面上方照下来,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在玻璃上游来游去。
两个人走进隧道的时候,正好有一群银色的鱼从头顶游过,鱼鳞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了水里。
沈奉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那些鱼,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光。
程砚烽走在他旁边,没有看鱼。
他在看沈奉栖。
沈奉栖注意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你不看鱼?”
“在看。”程砚烽说,目光从沈奉栖脸上移开,落在头顶的鱼群上。
但他的目光移开得太快了,快到沈奉栖注意到了那个“移开”的动作。
沈奉栖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隧道很长,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沈奉栖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一种鱼说它的名字和习性——这条是蝴蝶鱼,那条是神仙鱼,这种鱼喜欢生活在珊瑚礁附近,那种鱼是群居动物,一游就是一大群。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一点,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像是在跟一个愿意听的人分享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程砚烽走在他旁边,听着他说,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偶尔什么都不说,只是跟着他走。
走到隧道尽头的时候,沈奉栖忽然停下来。
“深海区到了。”
深海区是海洋馆最大的一个展区,一个巨大的水箱,里面养着几种大型鱼类——鳐鱼、石斑鱼、还有鲨鱼。水箱前面有一排长椅,几个小孩正趴在玻璃上,脸贴得紧紧的,像是在试图跟里面的鱼对话。
沈奉栖走到玻璃前面,站定。
他的目光在水箱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某个地方。
“在那儿。”他说,声音很轻。
程砚烽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水箱的角落里,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条灰白色的鲨鱼正贴着玻璃慢慢地游。它的身体圆滚滚的,嘴巴短短的,看起来有点钝,眼睛小小的,圆圆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它在游,但游得很慢,尾巴左右摆动,鳍在水里划出细细的波纹。它的姿态不像其他鲨鱼那样凶猛凌厉,反而有一种——懒洋洋的、不急不躁的从容。
“钝吻鲨。”沈奉栖说。
程砚烽看着那条鱼,看了大概十秒钟。
“确实跟你很像。”他说。
沈奉栖偏过头看他:“哪里像?”
“游得慢,”程砚烽说,语气很认真,“看起来懒洋洋的,但其实一直在动。”
沈奉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训练有素的微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忍不住的笑。
“你说我像鲨鱼,又说它游得慢,”他说,“这两个评价放在一起,不矛盾吗?”
“不矛盾,”程砚烽说,“游得慢不代表不厉害。钝吻鲨不需要游得快,因为它有自己的领地。在它的领地里,它就是最厉害的。”
沈奉栖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但嘴角还留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看着水箱里的钝吻鲨,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它有自己的领地。在它的领地里,它就是最厉害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它不会主动攻击别人。它只是在那里,做自己的事情。你不打扰它,它就不会打扰你。”
“那你呢?”程砚烽问。
沈奉栖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水箱的蓝光里相遇。钝吻鲨从他们身后游过,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弧线。
“你也是这样的人吗?”程砚烽继续说,“你不打扰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打扰。你在自己的领地里做自己的事情,不主动攻击,但也不让别人轻易靠近。”
沈奉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他在自己的领地里——法学院、海洋社、宿舍的书桌——在这些地方,他是安全的、完整的、不需要伪装的。他不主动攻击别人,但也不让别人轻易靠近。
而程砚烽,这个他曾经想要保持距离的人,现在正站在他的领地边缘,既不闯入,也不离开。
“也许吧。”沈奉栖说,声音很轻。
他没有再看程砚烽,而是转过头,继续看水箱里的钝吻鲨。
那条鲨鱼已经游到了水箱的另一端,正贴着玻璃慢慢地转弯。它的身体在水里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尾巴尖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两个人在深海区待了很久。沈奉栖把水箱里的每一种鲨鱼都指给程砚烽看——白鳍鲨、黑鳍礁鲨、护士鲨、豹纹鲨。他一边指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本他读过很多遍的书。
程砚烽站在他旁边,听着他说,偶尔问一个问题。他问的问题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他不会问“这种鲨鱼有多大”或者“它吃什么”,而是会问“它的背鳍为什么长在那个位置”或者“它游动的轨迹为什么是弧线而不是直线”。
沈奉栖每次都要想一下才能回答,有些问题他甚至回答不上来。
“你问的问题好奇怪,”他忍不住说,“一般人不会问背鳍的位置。”
“一般人不是我。”程砚烽说。
沈奉栖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从海洋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海洋馆门口的广场上有几个卖气球的小贩,五颜六色的气球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群被拴住的彩色水母。
“饿了吗?”沈奉栖问。
“还行。”
“附近有一家日料店,我吃过两次,还不错。”
“你请我看鲨鱼,我请你吃饭。”程砚烽说,语气不容拒绝。
沈奉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日料店在海洋馆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干净。木质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着几张日本电影的海报。店里人不多,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奉栖点了一份三文鱼定食,程砚烽点了一份猪排饭。
等餐的时候,沈奉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沈听澜的视频通话。
他犹豫了一下,挂了,打字回复:「在外面,不方便接。」
沈听澜秒回:「在外面?跟谁?男的女的?帅不帅?」
沈奉栖:「……你是我妈还是我妹?」
沈听澜:「你妹!所以快说!」
沈奉栖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程砚烽看了他一眼:“你妹?”
“嗯。”
“亲的?”
“对。比我小三岁,在南京读大学。”
“你跟她关系很好?”程砚烽问。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不是在打听。
“还行,”沈奉栖说,“她话很多,有时候很烦,但人挺好的。”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嫌别人烦的人。”程砚烽说。
沈奉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在外面的时候,对所有人都很耐心。你不太会把‘烦’这个字挂在脸上。”
沈奉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观察得很仔细。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不太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但我妹不一样。在她面前,我不需要装。”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在她面前,我不需要装。
这句话——他很少对别人说。
他抬起头,看着程砚烽。程砚烽正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探究,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耐心的东西。
像是在说:我在听。你可以继续说。
沈奉栖没有继续说。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餐上来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程砚烽吃东西的样子跟他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偶尔喝一口水,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沈奉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说,学生会面试的时候看了其他人的报名表,”他说,“你看到我的了?”
程砚烽的筷子停了一下。
“嗯。”
“那你当时就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叫什么名字?”
程砚烽想了想,大概想了五秒钟。
“因为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被我记住。”
沈奉栖的筷子悬在半空。
“什么?”
“面试那天,你从面试间出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程砚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希望我不存在。”
沈奉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没有——”
“你有,”程砚烽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从逻辑课那次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但我能感觉到。”
沈奉栖沉默了。
他想说“我没有不喜欢你”,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程砚烽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不喜欢程砚烽。不是那种“讨厌”的不喜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不喜欢。他看不惯程砚烽的思维方式,看不惯他对规则的漫不经心,看不惯他那种“变量名不重要”的态度。
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程砚烽不在意他。
而现在,这个曾经不在意他的人,正坐在他对面,平静地告诉他:“我能感觉到你不喜欢我。”
“我没有不喜欢你,”沈奉栖终于说出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我只是……不太理解你。”
“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你的思维方式。你把所有事情都简化成输入和输出,变量名不重要,值才重要。但对我来说,名字很重要。名字就是一切。”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看着程砚烽,等他反驳。
程砚烽没有反驳。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奉栖,看了大概三秒钟。
“你说得对,”他说,“名字很重要。”
沈奉栖愣了一下。
“你说名字就是一切。我以前不这么觉得,但最近我改了。”
“为什么?”
程砚烽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因为你的名字,”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大惊小怪的事情,“沈奉栖。这三个字,我记了一个月。”
沈奉栖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一个月。
从面试那天到现在,大概就是一个月。
他记了一个月。
他没有把“沈奉栖”扔进“不重要”的文件夹里,没有清空回收站,没有当作一段无用的日志文件。他记了一个月。
“我以为你不记得,”沈奉栖说,声音有点哑,“之前你每次看到我,都像是不认识我。”
“那不是不记得,”程砚烽说,“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被认出来。”
沈奉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之前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用了一种沈奉栖不习惯的方式在在意。
他不是看不见沈奉栖。他只是不确定沈奉栖愿不愿意被他看见。
“我愿意。”沈奉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店里的背景音乐盖过去。
但程砚烽听到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沈奉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沈奉栖看到了。
“好,”他说,“那以后我就直接叫你了。”
“你本来就应该直接叫我。”
“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沈奉栖的笑很轻,像是风拂过水面。程砚烽的笑更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日料店。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暖了,照在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舒服。
“你怎么回去?”程砚烽问。
“坐地铁。十号线直接到复旦。”
“一起。”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二十厘米,比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远了一点,但比在图书馆的时候近了一点。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沈奉栖的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一看——还是沈听澜。
这次他没有挂,接了起来。
“哥!!你到底在跟谁在一起!!为什么不接我视频!!”沈听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大到旁边的程砚烽都听到了。
“跟一个朋友,”沈奉栖说,往旁边走了两步,“在外面吃饭,不方便接视频。”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
“帅不帅?”
沈奉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程砚烽。程砚烽正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给他空间打电话。
“还行。”沈奉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到底帅不帅?”
“就……正常。”
“你耳朵红了。”
沈奉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确实有点烫。
“外面风大,吹的。”
“十月的风能把耳朵吹红?你在南极吗?”
“沈听澜,”沈奉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无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问这些?”
“不能!我是你妹!我有权知道你跟谁在一起!”
“好,那你听好了,”沈奉栖深吸了一口气,“他叫程砚烽,计算机系的,是我在图书馆认识的。我们刚去了海洋馆,现在准备回学校。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程砚烽?”沈听澜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哪个程砚烽?恒远集团那个?”
沈奉栖愣了一下。
“你知道恒远集团?”
“我当然知道!爸上次跟程家的人吃过饭!程砚烽是程伯衡的儿子!他也在复旦?!”
“嗯。”
“哥!!你在跟程家的太子爷约会?!!!”
沈奉栖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们没有在约会,”他压低声音,“我们就是一起去了海洋馆。”
“那叫什么? date 啊!”
“不是 date。是……朋友之间的正常社交。”
“你跟你其他朋友也会单独去海洋馆吗?”
沈奉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答案是——不会。
他不会跟林北单独去海洋馆,不会跟法学会的同学单独去海洋馆,不会跟任何其他朋友单独去海洋馆。
海洋馆是他的领地。他只带他愿意让进入领地的人去。
“你看,”沈听澜在电话那头说,“你自己也说不出来了吧。”
“你少管我。”沈奉栖说,声音有点闷。
“好好好,我不管,”沈听澜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点,“但是哥,你要是真的喜欢人家,就好好对人家。不要因为家里的那些破事影响自己的判断。”
“我没有喜欢他。”
“你刚才说‘还行’的时候,语气跟说‘还行’完全不一样。”
“……你到底是怎么听出来的?”
“因为你是我哥啊。挂了!拜拜!”
电话挂了。
沈奉栖拿着手机,站在地铁站入口,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愣了两秒。
“你妹?”程砚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奉栖转过头。程砚烽依然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机,表情很淡。
“嗯。”沈奉栖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随便聊了几句。”
“你耳朵红了。”
沈奉栖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耳朵。
“跟你说了,风大。”
“十月的风。”
沈奉栖看了他一眼。
程砚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在日料店的时候大了一点,带着一点“我不信但我不拆穿你”的意思。
“走吧,”程砚烽收起手机,往地铁站里走,“车要来了。”
沈奉栖跟在他后面,走进地铁站。
下楼梯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程砚烽的背影上——黑色冲锋衣,宽肩,窄腰,后脑勺的短发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毛茸茸的。
他想起沈听澜说的话。
“你要是真的喜欢人家,就好好对人家。”
我没有喜欢他。
沈奉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只是……不讨厌他了。
仅此而已。
地铁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过道。程砚烽坐下之后就闭上眼睛,像是在补觉。沈奉栖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脸——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均匀。
他睡着了?
大概过了两站,程砚烽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头往旁边偏了一点。沈奉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他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不能碰他。
碰了就会想再碰。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地铁到了复旦附近的那一站,程砚烽准时睁开了眼睛。
“到了。”他说,站起来,好像刚才根本就没有睡着。
沈奉栖跟着他下了车,走出地铁站。
十月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两个人在梧桐大道上走着,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挺有意思的,”程砚烽说,“鲨鱼比我想象的好看。”
“你之前没看过?”
“没有。第一次去海洋馆。”
沈奉栖看了他一眼:“第一次?你小时候没去过?”
“没有。小时候我爸忙着做生意,我妈在省里工作,没人带我去。后来大了,就没这个想法了。”
沈奉栖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沈母带他去海洋馆,他在白鳍鲨的水箱前面站了很久,沈母催了他三次他才走。
“那你今天算是补课了。”他说。
“算是吧。”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面的时候,沈奉栖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他说,“陪我去了海洋馆。”
“是我要去的,”程砚烽说,“应该是我谢谢你。”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米。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那我上去了。”沈奉栖说,往旁边那栋楼的方向退了一步。
“沈奉栖。”程砚烽叫住了他。
沈奉栖停下来,看着他。
“你妹说得对,”程砚烽说,“你耳朵确实红了。”
然后他转身,进了自己的宿舍楼。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奉栖站在夕阳里,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烫的。
“风的错。”他小声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旁边那栋楼。
回到宿舍,他把团子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搂进怀里。
“团子,”他说,声音闷在玩偶的肚子里,“他说我的耳朵红了。”
团子微笑。
“他还说,我的名字他记了一个月。”
团子继续微笑。
“一个月啊,团子。”
他把团子举到面前,看着它那张永远微笑的脸。
“他是不是……”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在日料店里,当程砚烽说“你的名字我记了一个月”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那一拍,到现在还没有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