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沈奉栖在图书馆自习。
他选了三楼的自习区,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四级真题和一本民法案例书。旁边放着一杯热拿铁——他最近开始喝热的了,天冷了,冰的喝完胃不舒服。
他做完了一套听力真题,对了一下答案,错了四道。比上次少了两道。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进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鲨鱼简笔画,作为给自己的奖励。
他画得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线条很流畅——他画鲨鱼已经画了很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画。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只小鲨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做阅读。
做到第二篇阅读的时候,他听到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他没有抬头。图书馆里有人坐下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那个人的动作很轻,把书包放在地上,拿出一本书,翻开。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刻意不打扰任何人。
沈奉栖的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但他的注意力有一点点偏移——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一种很微妙的直觉。
他抬起头。
程砚烽坐在他对面。
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黑色短发在图书馆的暖光灯下显得有点毛茸茸的。他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看起来像是什么专业教材,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支笔。
他低着头,正在看书,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
沈奉栖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阅读。
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程砚烽会坐在他对面。图书馆这么大,空位这么多,他偏偏选了沈奉栖对面的位置。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他只是随便选了一个位置。
也许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对面坐的是谁。
沈奉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阅读文章上。文章讲的是美国的一个法律案件——关于言论自由的边界。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怎么也读不进去。
他放弃了。
他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拿铁,假装在思考文章的內容,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对面的程砚烽。
程砚烽看书的方式很特别。他不是一行一行地读,而是先快速扫一遍整页,然后用笔在某个段落旁边画一条线,再回过头来仔细读那个段落。像是在大海里撒了一张网,然后只捞最重的那几条鱼。
沈奉栖看着他在书页上画线的动作——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随意,像是握惯了笔的人都会有的那种松弛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砚烽说“下次去海洋馆的时候,可以叫上我”。
那是快两周前的事了。这两周里,他们没有再单独说过话。偶尔在校园里远远地看到对方,偶尔在食堂的同一个窗口排队,偶尔在图书馆的同一个区域自习。
但程砚烽没有再提过海洋馆的事。
他大概只是随口说说的。
沈奉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自己的阅读文章。
他读了一遍,还是没读进去。
他在文章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烦。」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字,觉得它太诚实了。他用笔把它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他正准备换一篇文章做的时候,对面忽然推过来一张纸条。
白色的便签纸,对折了一次,从桌面上滑过来,停在他的真题旁边。
沈奉栖抬起头。
程砚烽正低头看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张纸条不是他推过来的。
沈奉栖犹豫了一下,拿起了纸条。
他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但他勉强能辨认出来——
「你的鲨鱼画歪了。钝吻鲨的背鳍应该更靠后。」
沈奉栖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之前画的那只小鲨鱼——指甲盖大小,线条流畅,但仔细一看,背鳍确实画得偏前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程砚烽。
程砚烽依然低着头看书,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奉栖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拿起笔,在纸条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他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你连钝吻鲨的背鳍位置都知道?」
他把纸条对折,推回去。
程砚烽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写了几笔,推回来。
沈奉栖打开。
「上次你说的,我回去查了一下。」
上次。
两周前。在食堂。
他随口说了一句钝吻鲨,程砚烽回去查了。
沈奉栖的手指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麻。
他查了。
他回去查了钝吻鲨。
因为我说了。
沈奉栖低下头,在纸条上又写了一行字。这一次,他的字迹没有之前那么工整了,最后两个字写得有点飘——
「那你应该知道钝吻鲨的背鳍在哪里。」
推过去。
程砚烽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奉栖。
两个人的目光在图书馆的暖光灯下相遇。
程砚烽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点像是被逗乐了的意思。
他没有写纸条,而是直接小声说了一句——
“在你的画里,偏前了大概两毫米。”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沈奉栖看着他,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条翻到背面,画了一只新的钝吻鲨。
这次背鳍的位置画对了。
他把纸条推过去。
程砚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鲨鱼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沈奉栖凑近看了一眼,是一只……可乐罐?
他画了一只可乐罐,放在鲨鱼的旁边,像是在陪它。
沈奉栖看着这个画面——一只钝吻鲨,旁边放着一罐可乐。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好笑。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控制过的、得体的微笑,而是一个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着程砚烽。
程砚烽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纸条上方相遇,中间隔着一张画着鲨鱼和可乐罐的便签纸。
谁都没有说话。
但沈奉栖觉得,这个沉默跟之前的沉默都不一样。
这个沉默是温暖的。
像是十月的图书馆里,暖光灯照在桌面上的那种温度。
他在纸条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下次去海洋馆,叫上你。」
推过去。
程砚烽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沈奉栖觉得,这是他听到过的,最让他心跳加速的一个字。
晚上回到宿舍,沈奉栖坐在桌前,把团子从书架里侧拿出来,放在桌上,面对面地看着它。
“团子,”他说,声音很轻,“他查了钝吻鲨。”
团子微笑。
“他说我的鲨鱼画歪了。背鳍偏前了两毫米。”
团子继续微笑。
“他画了一个可乐罐,放在鲨鱼旁边。”
沈奉栖说到这里,把团子拿起来,搂进怀里。
“团子,”他的声音闷在玩偶的肚子里,“我觉得他可能不是不在意。”
“他可能只是……用不一样的方式在在意。”
团子不会回答。
但沈奉栖觉得,团子的微笑比平时更深了一点。
他把团子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线,想起程砚烽把纸条放进口袋里的动作。
他收起来了。
他没有扔掉。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沈奉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海洋社的微信群,发了一条消息——
「社长,下次去海洋馆是什么时候?」
陈屿白秒回:「下周六。怎么了?」
沈奉栖打字:「我能不能带一个人?」
苏晚晴:「!!!你要带谁!!!」
沈奉栖犹豫了三秒,打了三个字——
「一个朋友。」
发完之后他看着“朋友”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太轻了,又觉得它们太重了。
他不知道程砚烽算什么。
不是死对头了。早就不算了。
不是陌生人。陌生人不会查钝吻鲨的背鳍位置。
不是朋友。朋友不会让你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
他不知道算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下周六,他要带程砚烽去海洋馆。
去看鲨鱼。
去看真正的钝吻鲨。
然后他要指着水箱里的鲨鱼,对程砚烽说——
你看,它的背鳍就在这里。
偏前两毫米就不是钝吻鲨了。
就像你。
偏了两毫米,就不是你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