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四,上海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程砚烽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但地面上全是积水,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撑着伞往宿舍走,走到南区宿舍楼下的时候,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栋楼的四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灯亮着。
那是沈奉栖的宿舍。
他知道。因为沈奉栖有一次无意中提到过——“我住四楼,左边第三个窗户,窗外有棵梧桐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从图书馆往宿舍走,沈奉栖指着那棵树说“就是这棵”。程砚烽抬头看了一眼,记住了那棵树的位置,也记住了那个窗户。
现在灯亮着。沈奉栖在宿舍里。大概在做题,或者在看书,或者在跟林北聊天。
程砚烽站在雨里,看着那个亮着的窗户,站了大概一分钟。
雨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落在他鞋面上,他也没有注意到。
他在想一件事。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沈奉栖的?
不是“知道这个人存在”的那种注意,是那种——他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下意识地找奶奶灰色的头发,会在图书馆进门的时候往靠窗的位置看一眼,会在下雨天抬头看四楼左边第三个窗户的灯是不是亮着。
那种注意。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具体的起点。
不是逻辑课。逻辑课上他只是觉得沈奉栖看他的眼神有点特别,但那时候他还没有“注意”他——他只是注意到了“被注意”。
不是开学典礼。开学典礼上他看到了沈奉栖的侧脸,奶奶灰色的头发,白皙的后颈,但他只是觉得“这个人长得还行”,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第一次在图书馆。那次他坐在沈奉栖旁边,沈奉栖往旁边挪了五厘米。他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但也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太想靠近我”,没有多想。
那是什么时候?
他站在雨里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十月初的一个晚上,他在篮球场打球。打到一半的时候,他跑到场边喝水,无意中往场外看了一眼。
沈奉栖正从篮球场旁边的路上走过。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低着头走路,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奶奶灰色的头发照出一层暖色。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程砚烽看着他从篮球场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打球。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那个画面——沈奉栖走在路灯下,低着头,手里拿着咖啡,头发被灯光照成暖灰色。
他想了两天,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记住一个这么普通的画面。
后来他不想了。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那个画面好看,没有别的意思。
但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留了下来。每次他闭上眼睛,都能看到——路灯,雨后的路面,奶奶灰色的头发,咖啡杯里冒出的白气。
他不是在那一刻“发现”自己喜欢沈奉栖的。喜欢不是一瞬间的事情。它像是雨后的积水,一点一点地汇聚,一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只会湿鞋底。但慢慢地,它越来越深,深到你一脚踩下去,水漫过脚踝,你才发现——原来已经积了这么多了。
他是在十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才发现水已经漫过脚踝的。
那天他在图书馆,坐在沈奉栖对面。沈奉栖在做四级真题,他在写代码。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盏台灯。
沈奉栖做到一半的时候,大概是遇到了不会的题,皱了皱眉。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会有一个很小的“川”字,嘴唇微微抿着,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路灯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
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窗外找到了答案。看了大概五秒钟,他低下头,在试卷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继续做题。
程砚烽看着他的睫毛。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颜色比头发深一些,微微卷翘。当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试卷上的时候,那片扇形的阴影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程砚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沈奉栖看了大概十秒钟。不是那种“我在看对面的人”的看,而是那种“我不想把目光移开”的看。
他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屏幕上光标闪烁的位置。
他刚才在写一个排序算法,写到一半停下来了。他看了一眼代码,发现自己写了一个死循环——for循环的终止条件写错了,i 的初始值是0,终止条件是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