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在城西三十里外,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
苏雪笺的奶奶住在一间不大的小院里,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秋风吹过,满院飘香。
苏雪笺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奶奶!”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奶奶虽然年迈,可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她看到苏雪笺,笑得眉眼弯弯:“雪笺来了!奶奶正念叨你呢 ——”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了苏雪笺身后的薛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哟,这是谁啊?” 奶奶上下打量着薛威,目光里满是好奇和欢喜,“好俊的公子!雪笺,这是你 ——”
“奶奶!” 苏雪笺连忙打断她,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这是定安王,不是您想的那样!”
“定安王?”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哎呀,王爷大驾光临,老婆子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她拉着薛威就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念叨:“雪笺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屋里乱得很,王爷别嫌弃……”
薛威被一个老太太拉着走,难得有些无措,但还是顺从地跟着进了屋。
苏雪笺跟在后面,又羞又急:“奶奶!您别拉着王爷 ——”
“去去去,做饭去!” 奶奶回头瞪她一眼,“王爷来了,不得做几个好菜?厨房里有鸡有鱼,你看着做!”
苏雪笺被赶进了厨房,只能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生火做饭。
奶奶拉着薛威坐在堂屋里,给他倒了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爷,老婆子多嘴问一句 —— 您跟雪笺,是怎么认识的?”
薛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山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奶奶听完,叹了口气:“这丫头,从小就命苦。娘走得早,爹又娶了后娘,后娘待她不好,姐姐也欺负她。她从小就不爱争抢,受了委屈也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薛威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
“她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跳舞。” 奶奶的目光变得悠远,“她娘跳得也好,可惜走得早…… 雪笺的舞,是跟我学的。”
“您教的?” 薛威微微挑眉。
“嗯。” 奶奶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跳舞。那时候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 —— 当然,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后来为什么不跳了?” 薛威问。
奶奶的笑容淡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腿伤了,跳不了了。”
她没有说原因,薛威也没有追问。
“不过没关系。” 奶奶重新笑起来,“雪笺跳得比我好。她天生就是跳舞的料,老天爷赏饭吃。可惜啊,她在家里不受待见,没人看重她的舞。”
薛威听着,心里微微发紧。
“她跳舞的时候,好看吗?” 他问。
奶奶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笑着说:“好看。好看得不得了。不过她不爱在人前跳,就喜欢夜里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在月下跳。”
“月下?” 薛威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对。” 奶奶点头,“她说月光下跳舞,影子会帮她看清自己的姿态。这毛病,还是跟我学的 —— 我年轻时也爱这么跳。”
薛威的手指收紧,茶盏里的茶水轻轻晃动。
“她……” 他的声音有些哑,“经常在月下跳舞?”
“可不是嘛。” 奶奶笑着说,“在府里的时候,她就喜欢夜里去后院练舞。出城来看我的时候,也喜欢去村口河边跳。”
薛威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锦袍上也未察觉。奶奶吓了一跳:“王爷?” 他脑中轰然一响,那些宴会上的疑虑、军营里的熟悉、月下描摹的轮廓,此刻都交织在一起 —— 原来他找了这么久的人,一直就在身边;原来他错认了人,还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心下翻涌着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懊悔,竟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那晚他看到的人,是苏雪笺。
不是苏婉柔。
从来都不是苏婉柔。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王爷?” 奶奶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薛威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坐下。
“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哑,“奶奶,您继续说。”
奶奶狐疑地看着他,但见他神色恢复了平静,便继续说:“这丫头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受了委屈也不说,就知道一个人偷偷哭。”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待她。”
薛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会有的。”
奶奶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傍晚时分,苏雪笺做好了一桌子菜,端上了桌。
红烧鱼,炖鸡汤,炒青菜,还有一盘桂花糕。
“奶奶,吃饭了。” 她把菜摆好,招呼奶奶和薛威入座。
奶奶拉着薛威坐在主位,自己坐在旁边,苏雪笺坐在对面。
“王爷,尝尝雪笺的手艺。” 奶奶不停地给薛威夹菜,“这丫头别的不说,做饭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好。”
薛威尝了一口红烧鱼,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苏雪笺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席间,奶奶和薛威相谈甚欢。奶奶问他边境的事,问他打仗的事,问他有没有娶亲 —— 最后一个问题把苏雪笺吓得差点把筷子掉了。
“奶奶!” 她红着脸瞪了奶奶一眼。
奶奶不理她,笑眯眯地看着薛威:“王爷年轻有为,长得又好,一定有不少姑娘喜欢吧?”
薛威看了苏雪笺一眼,淡淡地说:“公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
奶奶 “哦” 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苏雪笺一眼。
苏雪笺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饭后,苏雪笺去厨房洗碗,奶奶拉着薛威在院子里坐。
桂花树下,月色如水。
奶奶坐在竹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王爷,老婆子跟你说句心里话。”
“您说。”
“雪笺这孩子,今天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的。” 奶奶的声音很轻,“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薛威沉默着。
“她从小就这样,心里藏着事,脸上看不出来,可做的事全变了样。” 奶奶转头看着他,“王爷,你跟老婆子说实话 ——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薛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有。”
“什么误会?”
“我……” 薛威顿了顿,“我在找一个跳舞的人。找了她很久。我以为找到了,可今天才知道…… 找错了。”
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了然。
“那个人,是雪笺?”
薛威点了点头。
奶奶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您知道?”
“这丫头,每次来我这里,都会去村口河边跳舞。前阵子她跟我说,有天晚上在城外河边跳完舞,被人看到了,吓得跑回来。” 奶奶笑了笑,“我猜,那个人就是你吧?”
薛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会找错人呢?” 奶奶问。
薛威将苏婉柔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婉柔那孩子,从小就嫉妒雪笺。雪笺跳舞好,她就不高兴。可没想到…… 她竟会做出这种事。”
她看着薛威,目光认真:“王爷,老婆子问你一句话 —— 你喜欢的那个人,是雪笺,还是她的舞?”
薛威没有犹豫:“都是。”
奶奶笑了:“那就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薛威的肩膀:“去找她吧。把这误会说清楚。那丫头心里苦,可她不说。你不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开口。”
薛威站起身,对着奶奶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奶奶。”
奶奶笑着摆手:“去吧去吧,老婆子就不打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