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的日子,比苏雪笺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薛威将她安置在主营旁的一间小帐里,命人送来了干净的衣裳和被褥,还特意叮嘱伙房,每日给她单独准备膳食。
“王爷说了,苏姑娘是随军医女,一切用度按照军中医官的规格来。” 亲卫将东西送来时,特意强调了一句。
苏雪笺看着那几件虽然朴素却崭新的衣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
每日清晨,天不亮她就起来,先去伙房煎药。她将药材一样一样地称好、清洗、入锅,守着火候,等药汤熬到浓淡适宜,才端去薛威的帐中。
“王爷,该喝药了。”
她掀帘而入,将药碗放在他案上。
薛威正伏案看军报,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有劳苏姑娘。”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雪笺站在一旁,等他喝完,接过空碗,又蹲下身去检查他腿上的伤口。
“我看看伤口愈合得如何了。”
她小心地揭开纱布,查看伤口的状况。小腿上的伤已经结痂,但捕兽夹留下的伤口太深,周围还有些红肿。
她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
“这是我自己配的金创药,奶奶教的。” 她一边上药一边说,“可能有点疼,王爷忍一忍。”
薛威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他面前,神情专注,动作轻柔。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因为专注而微微泛红。
薛威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他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一个人。
“你经常给你奶奶上药?”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嗯。” 苏雪笺点头,“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每次去看她都要帮她针灸、上药。这些药方还是她教我的呢。”
“你奶奶…… 是大夫?”
苏雪笺轻轻笑了笑:“不是。奶奶年轻的时候喜欢跳舞,后来腿伤了,不能再跳了,就开始研究这些药理。她说,跳舞的人最知道哪里容易受伤,也最知道怎么治。”
薛威心中微动:“你奶奶会跳舞?”
“嗯。” 苏雪笺的手指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骄傲,“奶奶年轻时跳得可好了,她说她那时候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后来…… 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跳了,搬到乡下去住。”
她没有说原因,薛威也没有追问。
“那你呢?” 他忽然问,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睫羽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 这几日相处,她的身形、她的沉静,总让他想起那晚的身影。“也会跳舞?” 苏雪笺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着睫羽:“会一点,只是不值一提。” 薛威指尖微顿,语气淡了些,却藏着试探:“你姐姐说,她那日的舞,是跟你学的?”
苏雪笺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薛威,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句:“姐姐天赋好,比我跳得好。”
薛威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总觉得她在说谎。
可他什么都没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雪笺在军营里住得越来越习惯。
每日清晨煎药,上午换药,下午陪薛威说话,晚上再煎一次药。日子简单而规律,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她喜欢看他在灯下批阅军报的样子,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偶尔他会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让她心跳加速。
她喜欢听他讲边境的事,讲那些黄沙漫天的战场,讲那些风雪交加的夜晚,讲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她听得出,那些故事里藏着他的血与泪。
她喜欢在他忙碌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帮他整理案上的文书,或者给他倒一杯热茶。他每次接过茶盏时,都会看她一眼,说一句 “有劳苏姑娘”。
只是这一句,就够她开心一整天。
可她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
那晚在城外跳舞的人,是她。
可他已经认定了是姐姐。
她几次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他不信。
她怕他说 “你姐姐已经告诉我了”。
她更怕…… 他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她?
一个偷偷在月下跳舞的女子,一个被继姐冒名顶替却不敢说出口的女子 —— 他会觉得她懦弱吗?会觉得她可笑吗?
苏雪笺把这些话咽回去,继续安安静静地做她的医女。
有一天,她给薛威换完药,起身时不小心碰落了案上的文书。
几张纸飘落在地。
她弯腰去捡,忽然看到其中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不是军报,不是地图 ——
是一个人的轮廓。
裙摆飞扬,手臂轻抬,像是在月下起舞。
没有面容,只有身姿。
可那个身姿,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自己。
苏雪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蹲在地上,捧着那张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苏姑娘?” 薛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怎么了?”
苏雪笺猛地回过神,连忙用袖子擦掉眼泪,将那张纸放回案上:“没、没什么…… 风吹了眼睛。”
薛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收入怀中。
“随手画的,不必在意。” 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苏雪笺知道,那不是随手画的。
那张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反复展开、折起过无数次。
他画了很多次。
他找了很久。
他在找那晚月下跳舞的人。
可他以为那是姐姐。
苏雪笺低下头,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轻声说:“王爷,药换好了,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走出营帐,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靠在帐外的木桩上,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他一直在找那个人。
原来那个人是我。
可他不知道。
他以为那是姐姐。
她该怎么办?
她能告诉他吗?
他会信吗?
苏雪笺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才擦干眼泪,回到自己的帐中。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张画 —— 那个月下起舞的轮廓,那张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纸。
他画了很多次。
他找了很久。
她好想告诉他:那个人是我。
可她不敢。
又过了几日,薛威的腿伤好了大半,已经能拄着拐杖在帐中走动了。
苏雪笺依旧每日来给他换药、煎药,两人的相处已经非常自然,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旧友。
“苏姑娘。” 有一天,薛威忽然叫住她。
苏雪笺正在收拾药箱,闻言抬头看他:“王爷有什么吩咐?”
薛威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奶奶…… 住在乡下哪里?”
苏雪笺一愣:“城西三十里外的李家村。”
“远吗?”
“步行要大半日。”
薛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苏雪笺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放在心上。
可第二天一早,薛威就来找她了。
“收拾一下,本王陪你去看看你奶奶。”
苏雪笺愣住了:“王爷,您的伤还没好全 ——”
“好了。” 薛威活动了一下腿脚,“走走路不成问题。”
苏雪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他是想让她安心。
“多谢王爷。”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薛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