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烬情生 第4章 第 4 章

定安王府的宴会之后，薛威的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 上朝、议事、处理军务。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放不下。

那夜月下跳舞的女子，还是没有找到。

亲信们在城郊暗中查访了数日，问遍了附近的住户，都没有找到符合特征的人。消息在闺阁中悄然流传，一些人家开始议论纷纷，可始终没有人来认领。

“王爷，属下无能。” 亲卫单膝跪地，面露愧色，“城郊方圆十里都查过了，确实没有找到那夜跳舞的女子。属下怀疑…… 她可能不是城郊的人，只是那夜恰好路过。”

薛威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不语。

不是城郊的人？那会是哪里的人？

“继续查。” 他沉声说，“把范围扩大到城内。”

“是。”

亲卫退下后，薛威从怀中取出那张画了无数次的舞者速写，摊开在桌上。

月光下的轮廓，裙摆飞扬的姿态，纤细的身形 ——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提起笔，在画上添了几笔。

可画来画去，始终画不出那张脸。

他叹了口气，将画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与此同时，消息也在京城的闺阁中流传开来。

“你们听说了吗？定安王在找一个跳舞的女子！”

“真的假的？什么女子？”

“听说是他回京那晚，在城外河边看到的，跳得特别好，他让人暗中查访呢！”

“哎呀，那不就是 ——”

茶会上，几个闺秀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苏婉柔端着茶盏坐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字不漏地听着。

“说是穿素衣，发间无饰物，舞姿清灵得很 ——”

“我那晚可没出过城，不然我也去跳一段了！”

“得了吧，就你那舞技，定安王看了怕是转头就走！”

众人哄笑。

苏婉柔的手指微微收紧，茶盏里的茶水轻轻晃动了一下。

城外河边，素衣，舞姿清灵 ——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晚苏雪笺衣衫凌乱跑回来的模样。

是苏雪笺。

定安王要找的人，是苏雪笺。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凭什么？

凭什么又是她？

苏婉柔垂下眼睫，将茶盏搁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婉柔，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旁边的闺秀关切地问。

“没事。” 苏婉柔扯了扯嘴角，“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她起身告辞，匆匆离开了茶会。

回府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手指绞着帕子，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

定安王要找的人，是苏雪笺。

他看到了她跳舞，他记住了她，他在找她。

而苏雪笺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那天晚上看到自己的人是谁。

苏婉柔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嫉妒、不甘、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

如果…… 如果她替苏雪笺去认领呢？

她知道那晚的细节，她知道苏雪笺的舞步，她知道苏雪笺的穿着打扮…… 如果她把自己打扮成那晚苏雪笺的样子，在定安王面前跳一段相似的舞 ——

他会认出来吗？

他根本没见过那晚舞者的脸。

他只知道身形、衣饰、舞姿。

而这些，她都可以模仿。

苏婉柔的手指慢慢松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苏雪笺啊苏雪笺，你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那这个机会…… 就归我了。

回府后，苏婉柔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苏雪笺。

她躲在廊柱后，看苏雪笺在院中练舞。

那是午后，阳光正好，苏雪笺独自一人在小院里的花树下起舞。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只是安安静静地跳着，像是与风对话，与花共舞。

她的舞姿简单至极，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转身时，裙摆如莲绽放；低头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苏婉柔看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练了一个月都做不到的动作，苏雪笺抬手就来。

她学了三年都跳不出的韵味，苏雪笺天生就有。

这不公平。

苏婉柔转身离开，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她趁苏雪笺不在时，从她房里翻出来的 —— 一本舞步笔记，记录着苏雪笺平日练舞的心得。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将那些动作记在心里。

然后，她对着铜镜，开始模仿。

抬手，转身，旋腕，俯首 ——

她对着铜镜，抬手、旋腕，反复练了数十遍，指尖被铜镜边缘磨得发红，裙摆也被踩得皱乱，可那转身时的弧度，终究少了雪笺那份浑然天成的松弛。她狠狠攥住铜镜，指腹擦过镜中自己的影子，眼底满是不甘：不过是老天爷赏的运气，凭什么她苏雪笺能拥有一切？

但她不需要风骨。

她只需要形似。

数日后，定安王府再次设宴。

这一次，苏婉柔准备充分。

她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 与苏雪笺那晚的打扮如出一辙。她熏了与苏雪笺相近的香，甚至刻意瘦身，让自己的身形更接近妹妹。

她走上场中，在乐声中起舞。

抬手，转身，旋腕，俯首 ——

每一个动作都与苏雪笺那晚的舞步极为相似。

虽然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风骨，但形似度极高。

薛威坐在主位上，看着场中的舞姿，眉头微微蹙起。这抬手、旋腕的动作，确实与那晚河畔的身影相似，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 没有那晚月光下的松弛，没有那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风骨，反倒多了几分刻意的卖弄。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心下疑窦：当真只是那晚受了惊，才失了韵味？

可身形、衣饰、香气，甚至那几个标志性的动作，都对得上。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认定，但对苏婉柔确实多了几分留意。

宴会结束后，苏婉柔走到薛威面前，盈盈一礼。

“王爷，方才的舞献丑了。”

薛威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那晚在城外河边跳舞的人，是你？”

苏婉柔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低眉顺眼地说：“那晚…… 确实去过城外河边。只是不知王爷也在，失礼了。”

她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比直接承认更让人信服。

薛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原来是你。”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苏婉柔知道，她成功了。

至少，他相信了。

与此同时，苏雪笺坐在宴会角落，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她不知道那晚看到自己跳舞的人是薛威，不知道薛威一直在找她，不知道苏婉柔正在冒名顶替。

她只知道，她喜欢的人，在看着她的姐姐。

他看姐姐跳舞时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他愿意跟姐姐说话，愿意让姐姐站在他身边。

而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苏雪笺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想离开这里，想回到自己的小院，把自己关起来，再也不出来。

可她动不了。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薛威的方向。

他正对苏婉柔说什么，神情依旧淡漠，可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可苏雪笺看到了。

她的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小姐？” 小翠在旁边小声叫她，“您怎么了？”

“没事。” 苏雪笺的声音有些哑，“我们回去吧。”

“可是宴会还没 ——”

“我不想待了。”

她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花园。

夜风吹来，凉意透骨。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披风，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

“小姐！小姐您等等我！” 小翠在后面追她。

苏雪笺没有停。

她一直跑到王府大门外，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拼命擦，可越擦越多。

“小姐……” 小翠追上来，看到她哭了，急得手足无措，“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

“不用。” 苏雪笺摇头，声音哽咽，“我没事…… 我只是……”

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只是看到他和姐姐在一起，心里难受。

只是…… 太没出息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挺直了脊背。

“走吧，回家。”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翠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雪笺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学着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