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王凯旋的消息传遍京城后,各家各户都忙碌起来。
苏府也不例外。
继母王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又是给苏婉柔赶制新衣,又是请京城最好的首饰匠人打头面,连胭脂水粉都要从最好的铺子里买。
“定安王府设宴,全京城的闺秀都盯着呢。” 王氏摩挲着锦料,眼底满是算计,“你爹在朝堂上总被压一头,你若能攀上定安王,苏家飞黄腾达,你也能坐稳嫡女的位置,总好过被那个无母的丫头压一头。”
苏婉柔坐在一旁,抿唇一笑:“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舞技差了些。” 王氏叹了口气,“要是你能有那个 ——”
她忽然住了口,没有说下去。
苏婉柔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她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 要是你能有苏雪笺那样的舞技就好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这样。明面上不说,可每次看到苏雪笺跳舞,他们的眼神就变了。父亲是这样,家里的下人是这样,现在连母亲也是这样。
凭什么?
苏婉柔垂下眼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情绪压了下去。
“母亲,定安王府的宴会是何时?” 她问。
“三日后。” 王氏把衣料样本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匹月白色的如何?衬你的肤色。”
苏婉柔正要回答,余光忽然瞥见门口闪过一个身影。
她抬头看去,苏雪笺正端着一个托盘从门外经过,托盘上放着几味药材 —— 又是给城外那个老不死的奶奶准备的。
“站住。” 苏婉柔忽然开口。
苏雪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姐姐有事?”
苏婉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 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普通的银簪,脸上不施粉黛,整个人寡淡得像是一杯白水。
可就是这样一个寡淡的人,跳起舞来却像是换了个人。
苏婉柔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淡淡道:“三日后定安王府设宴,你去不去?”
苏雪笺的手指微微收紧。
定安王府。
她想起了城门处那惊鸿一瞥,想起那个骑在战马上冷峻如刀削的身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 “不去”。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府上若是需要我去,我便去。”
苏婉柔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就去吧。多个人多份热闹。”
苏雪笺点了点头,端着药材转身离开。
走出正厅后,她的脚步才慢下来,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她要去定安王府了。
她又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既紧张又期待,像是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怎么都按不住。
“小姐,您怎么答应去了?” 小翠跟在后面,小声说,“夫人肯定不会给您准备新衣裳的,到时候您去了也是坐在角落,看着大小姐出风头……”
“我知道。” 苏雪笺淡淡地说。
“那您还去?”
苏雪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想去看看。”
小翠不解地看着她,但见她神色平静,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苏雪笺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伸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只是想去看看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这就够了。
三日后,定安王府。
苏雪笺穿着一件半新的淡青色衣裙,发间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跟着继母和苏婉柔一同走进了定安王府的大门。
正如小翠所料,王氏根本没有给她准备新衣裳。这件淡青色的衣裙还是两年前做的,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了,她连夜让小翠改了改,勉强能穿。
与苏婉柔那身华丽的月白色织金裙相比,她像是一只灰扑扑的小雀,毫不起眼。
可她不在意。
她只是想来见他一面。
宴会在王府的花园里举行,灯火辉煌,丝竹声声。京城的贵女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低语浅笑,或暗中较劲,都在等着定安王露面。
苏雪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得像是一截枯木。
她不敢往前凑,也不敢四处张望,只是低着头,听着周围的喧嚣,心跳得厉害。
他会来吗?他会看到自己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 —— 他怎么可能注意到她。
“定安王到 ——”
一声唱和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雪笺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花园的入口处,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战甲,可周身那股杀伐之气并未减少半分。墨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仿佛这满园的繁华与他毫无关系。
苏雪笺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连呼吸都忘了。
他比那日在城门口看到的还要好看。
战甲下的他是威风凛凛的将军,锦袍下的他则是清冷矜贵的王爷。可不管哪一种,都让她移不开眼。
“那就是定安王?” 小翠在旁边小声说,“果然好看……”
苏雪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薛威在主位落座,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微微抬眸,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
他的目光淡漠而疏离,像是在例行公事地巡视,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苏雪笺的心沉了沉。
他果然不会注意到她。
宴会开始了。
先是几场歌舞助兴,然后是各家闺秀轮流献艺。弹琴的、作画的、吟诗的…… 一个比一个精心,一个比一个卖力。
苏雪笺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渐渐被现实磨平。
她不该来的。
她和这些闺秀不一样。她们有家世、有美貌、有才华,有资格站在他面前。而她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苏府苏婉柔小姐献舞。”
司仪的声音响起,苏雪笺的思绪被拉回。
她看到苏婉柔站起身来,款款走向场中。月白色的织金裙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整个人光彩照人。
苏雪笺低下头,不想去看。
可她听到了音乐响起,听到了周围人的赞叹声,也听到了 ——
薛威那一声几不可闻的 “嗯”。
她抬起头,看到薛威的目光正落在场中起舞的苏婉柔身上。
他的表情依旧淡漠,可他的目光…… 确实在看着苏婉柔。
苏雪笺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袖,锦料被掐出几道褶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目光落在场中,却辨不清乐声里的舞步,只觉身侧的桂香,都凉了几分。
她不知道薛威在找一个月下舞者,不知道苏婉柔跳的是她的舞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蓄意的骗局。
她只知道,她喜欢的人,在看她的姐姐。
而她的姐姐,跳得那样好,那样美,那样…… 让人移不开眼。
苏雪笺咬了咬唇,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低下头,不再去看。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雪笺终于鼓起勇气,想要靠近薛威一点。
她只是想跟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 “王爷万安” 也好。
她趁苏婉柔被其他闺秀拉去说话的间隙,悄悄走向薛威所在的方向。
他正站在花园的一角,手里端着一盏茶,身旁没有旁人。
苏雪笺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 ——
“王爷。”
苏婉柔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苏雪笺脚步一顿,看到苏婉柔快步走到薛威面前,笑语盈盈:“王爷,方才的舞献丑了,不知王爷可还满意?”
薛威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尚可。”
尚可。
苏雪笺的心又疼了一下。
她站在暗处,看着苏婉柔与薛威说话,看着苏婉柔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看着薛威并没有推开她 ——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来这里做什么呢?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嫡女,穿着半旧的衣裳,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苏雪笺转过身,悄悄退回了角落。
宴会结束后,苏雪笺跟着继母和苏婉柔走出王府。
月色如水,夜风微凉。
她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妹妹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苏婉柔忽然回头看她,似笑非笑,“是不是看到定安王,心动了?”
苏雪笺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说笑了。定安王那样的人物,岂是我能肖想的。”
苏婉柔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登上了马车。
苏雪笺站在马车旁,抬头看了一眼定安王府的大门。
门楣高阔,灯火通明,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马车。
从今天起,她要把那个人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再也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