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最难咽的苦涩”
许安然靠坐在墙边睡着了,丝毫没有想起自己还有一只受伤的脚。他许多年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力崩溃。愤恨与悲伤裹挟着他,陷入那段记忆深处。
许安然被拉回十几年前的一座府邸,许安然记不得那是哪,那年他刚刚4岁。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许安然当时除了要照顾弟弟,还要从家走到药铺去给母亲买药。
他只记得当时走到一座府邸前,门前躺着一个少年。时隔多年许安然忆不清那少年的容貌,所以梦中的少年只依稀瞧得出身形。
许安然看见人的第一反应是上前去,伸出手拍拍地上人的脸。没有反应,少年的脸如同死一般寂静.
“死人了!有人吗?死人啦!”许安然见人不动,便扯着嗓子吼,不多时,府中出来一个男人,瞧着像府上的管家。
“别喊了,还没死。”男人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随后一把捞起少年背在背上,又跟许安然解释一大堆为什么不能带回府里。许安然没有听懂,也不再记得。
许安然没想那么多便领着男人向西走,穿过一条巷子,回了他的家。男人告诉许安然,他不能离开太久,许安然那时懵懂,不作声,点头送男人离开。
随后给少年用破瓷碗装了一碗水。少年靠在墙角,依旧睡着。许安然像从前喂母亲喝药一样给少年灌水,却发现少年喝不进去,灌了半碗几乎全洒在了身上。
方才的叔叔又明明说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喝水呢?许安然不解,将碗搁在地上。
他差点忘了给母亲买药的事,便先抛下少年在柴房,自己跑出去。
四岁的许安然对大事的记忆尚且模糊,更别说小事。因此这梦镜中的他直接闪到了买药回来之后。
“哥哥?你醒啦?!”许安然悄悄溜回到柴房,“饿了吗?给你这个。”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同他巴掌一样小的白馍。看上去放了许久,已经风干硬块,许安然舍不得吃,医生说母亲是病人,要吃好的养着。所以这个“起死回生”的哥哥更该吃好的,白馍是许安然能拿得出的最好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年接过白馍,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小孩。
“我叫许安然,哥哥呢?”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许安然忽的脚下一空从梦中惊醒,正巧看见回来的司机。“找到了吗?”许安然站起身,眼前忽明忽暗,扶着墙勉强站稳。
“没有。”司机摇头,“宁安楼外没有,搜救的官兵也没见救出来。甚至是,抬出来的尸骨…也没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许安然喃喃,“你先回去,兴许是逃出来自己回去了?”许安然心里清楚,宁安楼离家远,李双几乎不可能自己跑得回家,这么说只是安慰自己罢,“你回去通知宋叔去找,医院你不必再来了”
医院有不少宪兵,自己刚被暗杀,若是此时司机频繁出入,只怕……
司机没多问,离开了。
许安然靠在医院的墙上,闭了闭眼,觉得浑身难受,又扶着墙站起身,头晕目眩,最后没有办法,还是选择坐在原地。
过了几个时辰,约莫后半夜子时,抢救室的门开了。昏昏欲睡的许安然顿时起了精神,拖着疲倦的身体站起来。
“谁是家属。”
“我是。”许安然看清病床上的身影,小步跑到医生跟前,“他怎么样?”
“你是他?”医生没等许安然回答,继续道,“病人右臂,右肩,胸部各中一枪。胸部那一抢未击中要害,不过失血有点多,先转移进病房静养,什么时候醒来,就看他自己了。”
医生推着孟谨行进病房,许安然在身后一瘸一拐地跟着。
“你脚怎么了?”安顿好孟谨行,医生转头见许安然腿脚情况不对。
“没什么,摔了一下。”
“他一时半会也醒不了,跟我去包扎。医生顿了顿又道,“小然。”
“好。”许安然听见代号,便知眼前的是队友,见对方摘下口罩,于是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如生?”
许如生点头。
许安然拄着拐杖回到病房时,已经有人在孟谨行的病床前支了一个小床。
“今天的事我会如实上报,你们两个在病房呆着,没有信号不要乱动。”许如生跟着许安然进病房扔下一句抬脚出去,呆的越久越有嫌疑
许如生是她的代号,至于真名是什么并不重要。
“等等,去找长青。”许安然叫住许如生,二人对视一眼,许如生听后瞬间领会,略一点头,转身离开病房。
一个瘸子守着一个睡美人的日子很煎熬,许安然每天的日子就是在这间病房里,等许如生带饭,看孟谨行今天有没有反应。
但比孟谨行的苏醒更先来的是顾箐安的消息。
“你和安然的,关于。”许如生扔下一个信封在孟谨行床上。
许安然打开信封,一份关于宁安楼起火的报道,上面写孟谨行下落不明。
许如生瞒下了二人的行踪。至于到访客人没有详细说明,只记录了死伤人数,而起火原因待查明。
还有一份顾箐安的来信。
“小然,我已成功进入敌方军部,稍暂停通信。你的变故如生已告知,恕暂且无能为力。”
许安然读完,顺手将低浸入身旁的水杯,待墨迹晕开,纸融成糊状,伸手将纸和水一起搅成浆糊,倒进垃圾桶。
病房内昏暗无光,沉重的阴影压得许安然喘不过气。
敌方目标不明,他的具体行踪被瞒下,这意味着在孟谨行好之前他不能离开医院半步。
如果目标是他,倒还好,但他不敢赌对方的目标是不是孟谨行.
于是许如生再次例行查房时,许安然趁着交交谈顺走许如生掌心中的纸条,又在快速从袖中滑出纸条,落入许如生手中。
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到许如生另一边。
许安然在字条上留了一个地址,不属于他们曾经接头的地点。许如生本有疑心,但想了想,自认许安然不是会背信弃义的人。便去了。
穿过一条阴湿的小巷,字条上的地址是一间废弃多年的砖房。进间是床,床边的门后是飞满虫子和灰尘的柴房。
“进门床板下。”许如生喃喃着字条上的字,他掀开床板,多年积攒的灰尘扬起,呛得他连咳好几下。
床板下压着一叠纸,许如生伸手抚开上面的灰尘,拿起来查看,看清内容的一刻,许如生瞳孔骤缩,连忙将纸收好回了医院。
近年来局势动荡,查封的进步报刊和杀害的进步人士不少。
这其中手稿便属于这些天那边正在追查的进步人士之一,他极少发文,行踪不定。至今仍没人知道他的真名。而许如生细细读过,纸稿上的文字的确出自那位名为“李又”的人之手。
许如生将纸稿塞进衣服,匆匆赶回医院。
“失踪了?李妹儿和古兄,一个都没有?”雨宫朔这几日被勒令不许出日方军部,想来是她接济难民的事被细川大佐查到,给她一个警告,“去偷偷请些工人,照顾好孩子是首要的。李妹儿和古兄的下落不必查了。”她怀疑是这边的人动的手,所以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所以来。
“是,小姐。”雨宫朔身边的人常年跟着她,被她的思想熏陶了不少,不过终归是不敢违抗细川大佐这个顶头上司,这样的小事他们可以给雨宫朔瞒下,可大的他们没那个胆子。
手下刚退下,雨宫朔的房间便被人推开。
“朔?”见雨宫朔坐在床上发愣,细川承彦轻声唤她。
“承彦……”雨宫朔抬头,看向细川承彦的眼神冷淡,却在对上视线的刹那,这个17岁少女的心理防线终究是崩塌了,扑过去趴在细川承彦的肩头抽泣。
细川承彦没有作声,只是轻抚着她的背安抚。过了很久,等到雨宫朔的身子在他的怀里停止颤抖,才道:
“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细川承彦蹲下身,轻轻拂去雨宫朔脸上的泪。
“你都知道?那为什么……”雨宫朔哽咽了。
“他终归是我的父亲,我不能救他们,我没有这个权利。”
雨宫朔还在抽泣,她心底明白细川承彦说的是真的,他们的身份看着高,但在这军部里没有实权。着实没有法子将李双救出来,也无法阻止他们要杀“古烬”。
心中残存的未被**吞噬的善念无处安放,在食人的乱世中,最终能否守得住最初的善意还未可知。
“让我见见他们,好吗?”雨宫朔用乞求的语气道。
阴暗潮湿又漆黑的一间仓库,细川承彦有权短时间探视,却不能再做多余的事。
李双躺在地上,挽起的头发早已散落,整个人昏迷不醒。而她的旁边,坐着许无恙。
少年垂着脑袋,听见声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随后靠向身后的柱子,闭上眼,已然一副赴死的准备。
“古兄?”雨宫朔用日语唤他,可面前的人不是许安然,自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雨宫姐姐?”就在这时,李双缓缓睁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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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