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残梦 第6章 悬命

“等他出现，待她归来”

桃花轩近日来添了不少人，雨宫朔抽不开身来，许安然就在桃花轩帮李双。

“哥哥，那个哑巴姐姐以后不会来了吗？”一个小女孩可怜兮兮地扯着许安然的衣角问。

“会的。”许安然蹲下身，抬手拂去小女孩脸上的泥。他知道小女孩指的是雨宫朔，抛开雨宫朔不会说中文这件事。一旦开口说日语，孩子们的仇恨会直接投射到她身上，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会瞬间崩塌，庇护所也会起内讧。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她了，哥哥…”小女孩低下头，泪水在眼珠里打转。

“很快就会回来的，很快…”许安然心里也没底，不知道雨宫朔什么时候再有机会回来，不过先将孩子安抚下来比较好，“对了，他不叫哑巴姐姐哦，她叫朔，你可以叫她朔姐姐。”

“朔姐姐？好，我喜欢朔姐姐。”小女孩的那点伤心很快被知道喜欢的大姐姐的名字的喜悦所取代，满是冻疮的双手合十鼓掌，笑眼弯弯。

这时李双在堂屋唤他们用午膳，小女孩便一蹦一跳地拉着许安然吃饭去了。

桃花轩的伙食并不好，但胜在量大管饱，对于这些孩子来说，吃饱饭便是最大的幸福。何况李双偶尔还会给他们带一些小点心回来加餐。

饭桌上稍大一点的孩子争抢咸菜，吵吵闹闹，小一点的李双带着大些的孩子喂他们。没有美味佳肴，却有乱世中最难得的烟火寻常。

许安然端着碗站在一边，李双先前还担心这大少爷吃不惯这里的伙食，但几天下来，才发现完全是多虑了。李双刚来时也吃不习惯，在古家被娇养惯了，咽不下糙米稀饭。

“我那天说的巷子，雨宫让人陪你去了吗？”许安然几口吃完放下碗。

“嗯，去了，不过已经没人了。”李双埋头吃饭，随口答道。

“嗯，等会我出去一趟。”许安然脸上的表情僵住，不过很快又装作没事地点点头，“去宁安楼，一起？”想到李双上次在宁安楼听得挺开心，许安然便叫上她。

“等我收拾收拾。”李双两口咽下碗里剩余的饭，用手胡乱抹了下嘴便冲进自己平日住的屋。

这些天桃花轩实在忙，李双没那么多时间吃饭，两头跑，便收拾了一间小屋出来自己住，日常什么的也随性起来。

李双出来时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旗袍，她带来的衣服为了图方便，大多是短衣长裤，这身素色旗袍还是许安然前两天命人做好了送来给她试，忘了拿回家放着的。头发被简单挽起，少了之前的钗环簪花，李双整个人倒显得如出水芙蓉一般。

“走吧。”许安然偏头看向门口，“车已经备好了。”

“哥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去见嫂子？”李双边走边打趣道。

“什么嫂子？”许安然给李双拉开车门，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双不答，只是捂嘴偷笑，眼神若有若无地扫着许安然。

“那不是…”许安然反应过来，下意识辩解，又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任务傍身，又将辩解的话咽了下去，“嗯，嫂子…”这话说得咬牙切齿，许安然耳尖泛红，他是尴尬的，但落入李双眼中，又成了另一番景象。

二人进了宁安楼，楼内伙计下人几乎都听说了那事，一见来人是许安然，忙进去给孟谨行报信。

不过许安然此行本就是来找孟谨行的。

茶役领着许安然进了二楼雅间坐着，他去知会孟谨行。

宁安楼二楼雅间多为男客应酬，茶役便引李双去往后台茶房等候。

李双安慰自己是为了给二人创造独处的空间，然后默默去了二楼戏台后的茶房。不过不能近距离见她这所谓的嫂子，李双有点小失望，却安慰自己是为了老哥的幸福，老老实实坐那边喝茶去了。

许安然正轻吹热茶，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下一瞬门便被推开。孟谨行摇着折扇进来，许安然下意识想起身行礼，却在起身的刹那想起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转而换做上前伸手相迎。

“孟老板和古公子慢聊，小的先下去了。”茶役挂着一脸笑意，分不清是讨好，还是夹杂着旁的什么。

雅间的门关上，许安然拉着孟谨行坐下，开门见山道：“这个还你。”话落，从包里抽出那本《牡丹亭》的戏文。

“嗯。”孟谨行接过，依旧摇着他那扇子，仔细一瞧，扇柄上还刻着一簇槐花。

原本许安然的计划是想归还私本，然后与孟谨行划清界限，从此不再往来，但组织那边的任务将他原先的计划全部打乱。

二人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许安然不自觉地被孟谨行的面容吸引，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难道他许安然今天便要栽了吗？

“小然？”孟谨行喃喃着许安然的代号。

“安然？”许安然不明白他想说什么，索性也学他，不过安然这两个字从他的口中出来，却有些别扭。

孟谨行收起折扇，唇角一勾，“许安然”三个字便要脱口而出，下一瞬，一楼传来一阵喧闹。

“走水了！”许安然闻声，偏头向下一看，一群人挤在门口，身后戏台已被熊熊烈焰包裹。

“愣着干嘛，走。”孟谨行一把拽起发愣的许安然向门口去。

下一瞬，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来人手握一把左轮，对着里面的两人便开枪。

孟谨行几乎是一瞬间，转身便将许安然死死护在身下。枪声炸响，许安然短暂失神，等他回神，温热的血已经浸透衣襟，孟谨行闷哼几声，重重栽倒，已然失去意识。

门口的刺客握着手枪，枪口还冒着硝烟。身下是奄奄一息的孟谨行，周遭桌椅花瓶散落一地。

巨大的悲痛狠狠攥住许安然的心神，可他不敢松懈半分。他咬牙强迫自己冷静，奋力抬手，将孟谨行用力推扫到一旁避开枪口，随即抄起身旁木椅狠狠砸向来人。

子弹击中木椅，木屑四下崩飞，椅子顷刻间碎裂。

他紧跟着掀翻圆桌猛推出去，桌上的茶水泼洒一地，桌面替他挡下另一发子弹。宽大的桌板短暂遮蔽刺客的视线。

许安然借着这转瞬的空隙猛冲上前，方才扔出椅子时，他随身的布包被一并带落，一支准备送给李双的玉簪滚落在地。他俯身一把攥住簪子，拼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刺客脖颈。

鲜血汹涌喷溅而出。刺客浑身脱力轰然倒地，临死指尖痉挛，最后一发子弹失控，直直射穿头顶房梁。

房梁即将塌陷，刺客躺在地上已是必死无疑。许安然没有犹豫，扑过去抱起孟谨行，从二楼窗户一跃而下。

一楼火势未灭，许安然脚踝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不敢停。

不过转瞬之间，方才尚且平静的雅间，已经沦为火海险地。

许安然片刻不停地冲出宁安楼，楼外集满了逃生的人，许安然被左挤右挤。怀里的孟谨行一动不动，已经晕厥过去。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望见先前停在路边的车，许安然像找到救星般扑过去。

“开车，去医院！”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哭吼出来。

许安然脑中闪过一丝清醒——枪伤进公立医院极易引来宪兵。可眼下孟谨行失血过重，已经没有时间另寻隐秘诊所，只能赌一把。

司机不敢怠慢，立刻加大马力载着二人去医院。

许安然绷紧的神经终于有了松懈的空间，忽然，他又猛然想起来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方才生死搏命，他竟把李双彻底抛在脑后。

若是掉头回去，孟谨行撑不到救治；继续向前，李双还困在烈火之中。没有两全的选择，愧疚啃噬他的心神，他只能选择先救重伤的孟谨行，寄希望李双可以自行逃出来。

到医院，眼看着孟谨行被拉进去抢救，许安然心底才稍稍好受一些。

他让司机开车回去找李双，自己守在医院，毕竟自己不会开车，要是跟着去了，抢救室这边没人守，出个什么事找不着人，那也是功亏一篑。

他靠在抢救室外的墙角，深秋的冷风渗进来，让他的神智渐渐回笼。

这场暗杀，究竟是冲着他来，还是孟谨行？他们二人的身份，说要一起杀了也不是没可能。

究竟谁在背后，为了什么？许安然想不明白，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何其渺小。

他只能等待，等抢救室的门打开，等李双被司机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