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瑾醒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窗外晴光映雪,透过窗帘的缝隙映在了她苍白如纸的小脸上,她浑身跟碾过一样,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哪里后猛地一激灵坐了起来。
被衾从肩头滑落,露出了精致的锁骨以及白皙的皮肤上点点的痕迹,她低头趿了拖鞋转身就朝浴室的方向走。
等杨思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裴季停,看到她出来,裴季停大步朝她走过来,不由分说抬手摸上了她的额头。
“不烧了。”
杨思瑾没有动。
刚洗完澡的杨思瑾眼睛湿漉漉地氤氲着一层雾气,湿漉漉的眼睛跟初生的鹿一样,头上湿哒哒地垂在肩侧,浴室的蒸汽熏的双颊都泛起了粉红,裴季停轻轻地笑了一下,抬手捏起了她的下巴,
“穿好衣服,下来吃饭。”
杨思瑾下楼的时候,一楼偌大奢华的客厅里,屋顶的吊灯流光溢彩璀璨夺目,灯光照的整个客厅灯光通明,裴季停靠在沙发上,灯光从头顶倾泻,映的他的头发黑的几乎发蓝,脖颈一侧的线条极为利落。
裴季停从沙发中回过了头。
杨思瑾与他的视线遥遥相撞。
他漆黑如墨的眼朝她抬眼望过来,眉目深沉,跟两年前相比,孤峭冷寂的很多,从骨子里泛出来的冷意。
他这两年或许并不开心。
杨思瑾恍惚了一阵,垂眼避开了他的目光,很快地下了楼。
裴季停上前两步拢了拢她的衣服,将衣领处的扣子系好,怕她着凉一样往上拢了拢,随后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往餐桌处带,早就有阿姨做了好几样小菜一碟碟摆好放在了紫檀木镂空刻纹餐桌上。
牛奶山药粥,几碟子小菜,虾仁玉米,炒菜心,酱菜还有咸蛋,裴季停面前则是一晚普通的白粥。
窗外是刺眼的雪光,映得杨思瑾脸上连血管似乎都能看到,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脸上的皮肤几乎透明,裴季停将剥好的咸蛋黄搁到了她的碗里。
裴季停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看什么?”
杨思瑾一直在看他的手。
裴季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从刚才他就发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不见了,那枚周屿给她的钻戒,裴季停的拇指婆娑着她的无名指处,良久没有说话,而是从一侧的座位上拿出了金手镯。
裴季停抓着杨思瑾的手腕,就那枚手镯一点点的套在了她的手腕上,尺寸偏大了一些,不过还可以接受,戴好之后裴季停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别弄丢了,这手镯没有第二个了。”
这手镯是裴季停祖母结婚时的手镯,祖母祖父相识于微时,少年夫妻老来伴,携手走过半个多世纪的风雨,是一段夫妻恩爱的佳话,这手镯是祖父送给当年年仅十六岁的祖母的,祖父当年是盐城的茶商,算是富庶人家。
但裴季停没有说这枚手镯的来历。
裴季停盯着杨思瑾的眼睛,道,
“你父亲很快就会保外就医。”
杨思瑾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偏过了头,避开了裴季停的视线,过了良久,才轻轻的应了一声,
“好。”
这等于是妥协了。
裴季停偏头朝杨思瑾的侧脸轻轻的吻了一下,道:
“吃饭。”
刚吃了没两口,杨思瑾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你右腿怎么了?”
裴季停听了这话以后,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有一种少年的意气,看起来似乎是颇为得意一样。
“前段时间车祸伤了,不过值得。”
他平时喜怒不形于色。
这种明显的情绪外露不太常见,杨思瑾莫名其妙,自己都快瘸了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是吗?她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
“什么值得?”
什么事情值得自己撞断腿?
裴季停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关心我,这就值得。”
杨思瑾差点死在美国,遥遥相隔万里,裴季停不在她身边,这是裴季停一辈子过不去的坎,杨思瑾该恨他的。
她还是心软。
对他是这样,对她父亲也是这样。
她一直都是温润纯善的,干净纯澈,跟裴季停这种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截然不同,裴季停偏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他丢失的珍宝一般,
杨思瑾明显察觉到了。
她夹了一个猪肉蟹黄生煎放到了裴季停前面的碟子里,又将醋碟推到了他面前,温声说了一句,
“你的腿让医生再看看,一直这样走路恢复不了了。”
裴季停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杨思瑾鹿一样漆黑明澈的眸子忽地抬头朝他看了一眼,道,
“你瘸了就没人要你了!”
杨思瑾觉得裴季停跟小说里的美强惨一样,瘸腿配着这样一张出众的脸,其实她有点疑惑,裴季停似乎无人关心,跟他的妻子并不和睦,看起来不像是被照料的很好的样子,而且这栋别墅只有裴季停一个人生活的痕迹,连一双女士拖鞋都没有找到。
裴季停咬了一口生煎,蟹黄的味道不错,一口下去爆汁,蘸了醋碟也不显得油腻,中和的刚刚好,
“你要我就行!”
杨思瑾将那一碟子剩下的生煎都推到了他面前。
“谁要你啊?你霸道不讲理!”
裴季停:“我改。”
杨思瑾立刻接了一句,
“我想回家。”
裴季停:“不行!”
杨思瑾目瞪口呆,“……”
强势霸道,说一不二,还心机深沉,现在腿又瘸了,除了一张脸能看以外,杨思瑾心里一阵吐槽。
裴季停偏头看她,
“你在想什么?你在骂我?”
杨思瑾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粥,
“没有!”
裴季停咄咄逼人,
“你那是什么表情?”
杨思瑾都快冤死了,狠狠地瞪了裴季停一眼,
“你不讲理!还什么都管我!”
她跟旧时代的农奴也没啥差别了,以前也是这样,管的死死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许,比他爹都管的多。
没想到裴季停一脸理所当然,
“我不管你谁管你?”
杨思瑾都震惊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
裴季停偏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缓缓道,
“我会庇护你一辈子。”
裴季停伸手抓住了杨思瑾戴金镯子的手,他在她身边了,洛杉矶车祸这样的惨烈情形永不会再重演,当年的事,背后萦绕的形形色色的人,像是一根毒刺没入心脏,这么多年后依然让他耿耿于怀。
裴季停突然在社交媒体通过长思科技的账号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声明,寥寥几句,
“裴季停承认离婚。”
这条声明瞬间登顶财经版面的头条,长思科技的股价应声暴跌,金融圈哗然,裴季停竟然公然承认离婚传闻,这与前两天赵以宁的否认截然相反,是将赵家的颜面按在地上摩擦。
裴季停撕下了最后一丝体面。
傍晚的时候,裴季停在门口的玄关处,等杨思瑾,两人约好了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东西,玄关的灯打在裴季停的脸上,映出他清冷又淡漠的表情,他偏头朝着二楼的扶梯口处望,还没等到杨思瑾出来,裴季停的电话就响了。
是赵以宁。
裴季停的垂眸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挂断。
杨思瑾穿着薄款的格纹羽绒外套,休闲的阔腿牛仔裤,带乳白色的香奈儿针织渔夫帽,看起来像是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一样,她化了淡妆,草绿色的淡眼影,薄薄的晕开在杏眼的眼睑之上,精致的眼线从眼尾处晕开,一双眼睛清亮明澈,像一汪天山的湖水一样能看到底。
一种勃勃的春天般的生机。
裴季停仰头,嘴角溢出不明显的弧度。
裴季停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不烧后牵起了杨思瑾的手往外走。外面白雪皑皑,白茫茫一片,没有下雪,却刮起了风,裴季停将杨思瑾的手拢到了上衣的口袋里,他的电话此刻再一次响起。
裴季停摁断了电话。
杨思瑾的手一点都不冷,裴季停的口袋很暖,体温透过布料传到了她的掌心,杨思瑾低头,地上的雪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杨思瑾随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不接电话?”
积雪没过了她的雪地靴的靴面,裴季停没有回答她这句话,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记得几年前在盐城,也下了雪,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我从梧桐街的小超市一直背着你到祖母家。”
杨思瑾一时间没有说话。
裴季停继续道,
“我知道你故意的。”
裴季停偏过头,在杨思瑾的侧脸处轻轻的吻了一下,很凉很细滑的触感,裴季停忽然温声道,
“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对么?”
裴季停伸手替她打开了副驾驶车门,杨思瑾上了副驾驶,裴季停很快就绕道打开了驾驶室的门,裴季停倾身替她系安全带,两人距离很近,裴季停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杨思瑾偏过头去看裴季停,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离的很近,路灯晕黄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衬的他的侧脸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线条分明。
跟他这个人一样,亦正亦邪。
杨思瑾咧开嘴笑了一下,明媚夺目的笑容,眼睛都弯成一轮新月,随后她轻轻的说了一句,
“那是骗你的,你果然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