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眼微微眯起,女人嘴角勾着点玩味的笑,可在暗处,她的手悄悄攥紧了抱枕一角。
“好啊。”
清冷声音打破令人心慌的寂静,江漪松了口气。
虽说应下请求,时暮却没抱太大期待,毕竟就连刚刚本色出演那人都演得如此生硬。
背道而驰的喜欢,又该怎么演的好?
“不如就演毕业告白吧,校园剧简单些。”江漪似是不经意说道
时暮自无不可。
终于,时隔八年,江漪第一次真正站在时暮面前。
手里捏着的不过一张白纸,可剧烈的心跳却如此真实,一如曾经。
她能清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可江漪不敢抬头。
沉默在空气中无声蔓延,面前人没有催促,江漪知道即使她现在反悔时暮也不会说什么。
可她不想。
轻舒一口气,她开了口:“你转学过来的第一次考试就拿了第一,我不服气,可无论我总么努力,总差那么一点。你知道吗,我那时候简直觉得你是来克我的。”
想起年少时的小心思,江漪轻轻笑了笑:“我始终盯着你,想超过你,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鬼迷了心窍,不自觉的注视,不自觉的分心,甚至你拿第一,我也觉得没什么关系了。”
艳丽的眉眼柔和下来,像一朵含着露的牡丹。
嘴角微勾,江漪声音轻柔而坚定:“时暮,我喜欢你,喜欢很久很久了。”
终于,她鼓起勇气看向时暮,却不成想一头撞入一双温柔眼眸。
素来平静的幽潭此刻掀起波澜,阳光洒下,波光粼粼,温暖得像是融化了一整个春天。
可江漪却像是吃了颗酸涩青果,不是滋味。
时暮唇角勾着点惊喜的笑,眼里是清晰可见的爱意:“我也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幻想过无数次的回答,江漪只觉得刺耳的要命。
忽然,她看见那人抬手撩起自己的头发,耳边传来一点微凉触感,她下意识偏头躲开。
心绪复杂的她没有注意到脸侧微微停滞的指尖。
平复着颤抖的呼吸,江漪轻声道:“我演的怎么样,时老师。”
“告白前的紧张和喜欢都拿捏得很好,但结尾没有推上去。不过瑕不掩瑜。”
听着这认真的分析,江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眼眸冷淡了几分。
时暮拿着剧本认真拆解着剧情,不知为何,明明她说什么江漪都在好好配合,可她总觉得这人有些心不在焉。
临走前,时暮询问下节课的时间。
江漪半倚着门框,懒洋洋拖长音调:“我最近忙得很,再说吧。”
直到门被关上,江漪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渐渐消失。
灯光昏暗,她一点点被阴影侵蚀,默不作声。
茶几上翻开的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是时暮临走前给她的剧情分析和注解。
看着熟悉的字迹,江漪渐渐失了神。
与她的龙飞凤舞不同,时暮的字一直清秀工整,因此高中课表一直由她负责誊抄。
她当时趴在桌上,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讲台那人身上。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粉笔灰在光影里浮浮沉沉。
大概是灰尘落了太多,她看见那人拿袖口蹭了蹭眼角,又一笔一划继续写。
每写一笔,马尾跟着晃,她的视线也跟着摆。
收了最后一笔,少女拍拍手,回了座位。
那人桌洞里,是她早起到校时,偷偷塞进去的湿巾。
她一直看着,直到看到女孩拿起湿巾擦了手,才放心埋首睡去。
而再抬头时,眼前已是寒凉夜色,空荡的房间,只剩摊开的笔记摆在桌上。
她偏过头,不愿再看。
可玻璃上倒映着的眼眸,又在她的目光中扭曲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当时或许因为不甘,或许因为想看看时暮另一副模样,她提出了这个要求。
她坦然承认自己的私心,不后悔自己的冲动。
直到真正看清那双眼睛。
原来……瞿新月那天看到的是这样的眼神啊。
原来时暮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啊。
江漪自嘲一笑,将杯中酒饮尽。
视线低垂,落回桌上,笔记旁,是一本泛黄的日记。
她看着曾经张扬的字迹,轻笑一声,拿起了笔。
手机消息没有停过,时暮看着律师发来的消息,话里话外暗示着让她找江漪再多帮一步。
眼眸低垂,消息通知刚停下,她便回了消息。
【不用了徐律,只要能顺利解约就行,违约金我会想办法。】
“她自己要想什么办法,不是说了这事我会解决吗!”江漪听了律师的汇报,气急败坏道。
吃饭时她还特意问了时暮解约进度,这人云淡风轻的一句“挺顺利的”,她便没再多想。
要不是徐律多请示了一步,她还真被糊弄过去了。
揉了揉气得发胀的太阳穴,江漪平复着怒气:“这样,你再去和虹天谈的时候直接借我的名义就行,不过这件事先不要和时暮讲。”
听到肯定答复,江漪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气冲冲找到了时暮的头像,她狠狠戳了两下,才气闷地发了消息:【周四我有活动,下周二再上课。】
一如既往的秒回,她才觉得气顺了些。
可还没等到下节课,倒先等来了进组消息。
“这就是二位老师的房间了,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楼下。”
江漪站在门前,有些尴尬地瞥了身边那人一眼。
电影里她们有不少对手戏,余英非说要她俩住一起培养感情。
面前人倒是神色如常,镇定地按了密码开了门,好像即将同居的只是普通同事,而不是曾经的死对头。
扫视了房间布局,江漪微微松了口气。
是间套房,还好余英没有丧心病狂到让她俩同床共枕。
很快分好了房间,时暮却突然沉默下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江漪不禁疑惑地歪了歪头:“你干嘛,有话就说。”
犹豫片刻,时暮还是开了口:“客厅……要一人一半吗?”
“啊?”江漪不可置信望着那人,转瞬之间,眸中染上了怒气:“你就那么讨厌我吗时暮,一点接触都不想和我有,我们可还要一起拍戏!”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时暮被砸得有点懵。
终于找到了那人一个气口,她出了声:“不是,没有不想和你接触,只是……你不是喜欢画分界线吗?”
刚刚还噼里啪啦的炮仗瞬间哑了火,江漪眨了眨眼,愣在原地。
那人怕她没想起来,特意补充道:“高中时,你连地砖都要一块块分好的,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指尖扣着行李把手,江漪尴尬地恨不得顺着地缝钻下去。
时暮刚转学过来时,她和这人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同桌。
从小她就不喜欢有人侵犯她的空间,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人挤过来一点,她都抓心挠肝。
于是,刚转学来第一天,那人就被她用一大堆规矩框了个遍。
什么胳膊不能过线,桌子不能超过自己的地砖,书包不许放中间……
江漪闭了闭眼,不敢再细想。
曾经开出的蛮横要求,如今都成了她自己的“累累罪行”。
她轻咳一声,故作自然道:“不用了,就这样吧,我先回房收拾东西了。”
言罢,江漪快步回了房间。
看着那人几乎是逃一般消失在眼前,时暮微微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工作人员将午饭送了上来。
坐在餐桌前,时暮看着饭菜热气一点点消散,而另一间房的人始终没有出来。
她起身走到房间前,门半关着,她透过缝隙看见那人正和被单搏斗,整个人几乎要钻进去。
唇角微勾,耐心等到那人钻出来,她才敲响了门:“需要帮忙吗?”
神色自然,像是什么也没看到。
闻言,和被子气呼呼缠斗的人立刻像换了个人,神色端庄。
她理了理头发,优雅一笑:“好啊,麻烦你了。”
女人径直走到床边拎起被角,刚刚在手里怎么也不听话的被子几下变得整齐。
“你拎一下那边两角,捏住。”
“哦。”江漪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目光偷偷瞥着那人。
被子忽然被大力抖了一下,发呆的人立刻被扯了个趔趄,眼见就要跌倒在床上。
江漪闭紧了眼睛,下一秒却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香气从未如此浓郁,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指尖划过柔软发尾,她睁开了眼,细瘦脖颈近在咫尺,白得晃人。
“你没事吧?”
听到问话的人这才堪堪回神,立刻从时暮怀里弹了出来。
她拨弄了下头发藏住耳尖,佯装自然道:“没事,谢谢了。”
“嗯,小心些。”
被单很快套好,时暮转身出了房间,留江漪一人在房里出神。
她捻了捻指腹,发丝擦过指尖的触感挥之不去,她突然想起了发现自己喜欢时暮那一天。
其实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瞬间,只是平常的一个课间。
身边女孩难得趴在桌上小憩,按理来说,她应该趁此多刷两道题,可她不知为何也趴了下来。
她歪着头,目光一点点描摹着那人眉眼,睡着的人褪去了平时不近人情的冷漠,反而带着点难言的乖巧。
无言的目光顺着鼻尖,滑到嘴唇,最后落到了那人超过分界线的发丝。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细碎微光透过缝隙洒在桌上。
那天,她伸出手,碰了碰女孩的发尾。
日头烈得灼人,江漪二人站在台上,听着导演讲话。
向媒体基本介绍了电影,话题被余英引到了她们这边。
“这是江老师转型的第一部电影,和时老师搭档会有压力吗?”
江漪接过话筒,神色认真:“有压力,但也是动力。时老师是非常优秀的演员,有很多优秀作品,演技上她是当之无愧的前辈,和她合作是我的荣幸。”
“那江老师有看过时老师的作品吗?”
时暮眉头微蹙,刚要接话,就听见江漪笑意盈盈开了口:“当然,尤其是时老师当年那部《惊蛰》,真不知道那么年轻的女孩是怎么把苏妩演得那么好的。”
手中话筒微抬,又被人慢慢放下。
时暮轻轻瞥了身边人一眼,又安静收回视线。
记者又巧妙挖了几个坑,都被江漪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于是话头一转,问题抛向时暮:“时老师第一次和江老师合作,感觉如何?”
“很好,她很有灵气,有些情感细节抓得尤其准,继续演下去她会是个好演员。”
记者显然不满意这普普通通的回答,于是问得更加深入:“那对江老师这个人,时老师觉得如何呢?”
问题被直白地抛了过来,时暮没有慌张,嗓音清浅柔和:“我与江老师一见如故,我想能和她成为朋友的话,一定会是很好的事。”
热烈的阳光将风都蒸发,晃得江漪微微眯了眯眼。
她反复咀嚼着那个“好”字,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啧,演技真好。
香袅袅燃着,时暮看着指缝的灰渍,几不可觉皱了皱眉。
微微拍了拍手,不舒服的感觉才散了一点。
仪式还没结束,她垂下手,刻意没挨到裤子。
忽然,时暮眼前出现一包湿巾。
她微微愣住,向身边看去。
江漪扬着下巴,轻哼一声:“正好包里带了,给你,不然某人又得逮着高中那点事,拐着弯说我小气。”
沉默片刻,时暮接过湿巾,轻声道了谢。
慢慢擦着指缝,熟悉的香气传来。
她记得高中时,瞿新月总偷偷往她桌洞里塞湿巾。
和此刻江漪给她的是同一个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