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底气地走到那人身边,江漪仍不死心地给余英使着眼色。
余英头也不抬:“就奚羽和梁梦吵架那段吧。”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她瞥了一眼身边人,难得心虚。
这段是剧本的重头戏,如果自己接不住戏,无疑也会影响时暮的状态。
而被考核的人倒是镇定自若,点头应好。
正当时暮想拉开椅子坐下时,却瞥见了江漪微蹙的眉。
犹豫片刻,她俯身轻声安抚:“尽力就好。”
香气兀得变浓,轻柔的声音近在咫尺,江漪微微瞪大了眼。
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别开眼答道:“用不着你担心我,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搭在椅背的指尖微微收紧,时暮没有搭话,安静坐下。
江漪走到一旁,攥紧了衣角。
她轻舒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乱思绪丢掉。
“开始。”
话音一落,江漪大步走到那人身边,怒声道:“不是说会和我一起走吗,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时暮抬头,灯光落在眼里,眼眸剔透得像脆弱的琉璃,一碰就碎。
江漪几不可觉愣了一瞬,她紧扣着掌心,继续说着台词:“我等到船开了你都没来,为什么?”
面对疾言厉色的质问,女人微阖眼眸,疲惫又失望。
她扭过头不再看那人:“你走吧。”
“你要我走到哪里去,我喜欢你啊,你不明白吗?”
“与我何干。”
江漪瞬间愣住。
冷硬的话语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震得她耳边一阵轰鸣。
光线微微扭曲,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闷热夏天,江漪躲在廊柱后面,手里攥着写了好几个晚上的告白信。
她看见瞿新月收下那封粉红信件,眉眼弯弯笑着:“可若是别人也喜欢你该怎么办?”
少女那时已然出落得十分漂亮,清冷眉眼分外柔和,声音温和又坚定:“与我何干。”
明明骄阳如火,可她的血液好似凝滞。
片刻后,血液重新缓缓流动,江漪动了动发麻的指尖,忽的轻笑一声。
她似自言自语一般念叨着:“与我何干,与我何干……”
眼神忽然发了狠,江漪攥着那人肩膀,将人转向自己。
她咬牙切齿道:“梁梦,我每天像狗一样巴巴跟着你,你一个眼神我就冲你摇尾巴。我知道一开始我不过你一个消遣的玩具,可没关系,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要了。”
她死死攥住那人衣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如今你说与我何干,你凭什么,凭什么!”
时暮心头闪过一丝讶异,桌上是准备好的道具,可她现在动弹不得。
她维持着面上情绪,试图挣开牢牢抓住自己的手,直到她看见江漪的眼睛。
明明是狠厉的眼神,可眼眶却泛着可怜的红,泪将落未落。
她怔愣一瞬,挣扎的动作渐渐弱了。
原来那么骄傲的人,也会哭吗?
安静对视许久,久到江漪以为时暮又不会回答时,女人突然轻声问道:“奚羽,你要让我讨厌你吗?”
轻飘飘的话,没什么情绪,甚至算不上质问,可江漪就像烫到一般立刻收了手。
她不敢看那人眼睛,只能看着被自己揉皱的衣领。
她在干什么?
她竟然在试戏的时候,不管不顾地去质问时暮……
“咔。”
江漪如梦方醒,她立刻收了视线,垂头站在一旁。
“江漪?江漪?”
直到时暮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江漪才回过神,抬头应声。
“你这次哭戏加的不错,但是试戏还是按照剧本演,下不为例。”
“抱歉,余导。”
心神不宁地回了座位,她看着时暮离去的背影,脑海里那句话挥之不去。
犹豫片刻,她低声说了一句,走出门外。
正当时暮向门外走去时,忽然在门口碰到了熟悉的人。
那人靠在墙边,微微挑眉:“没想到,你这么久没演戏,演技居然还不算太烂。”
话语是别扭的赞扬,语气却轻佻得像是嘲讽。
而时暮始终面色如常,淡声应下夸赞。
面前人费尽心思找着话题,时暮虽然疑惑,却仍礼貌答应着。
话语尽了,面对那双清澈的眼眸,江漪撇开了头:“刚刚对不起,我不该试戏的时候自由发挥的。”
终于明了来人的目的,时暮微微笑了笑:“没事,这样效果确实更好一点,还有什么事吗?”
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可江漪却端来了几分火气,她闷声道:“没事了,你走吧。”
她望着女人离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门边,才收回视线。
她忽然自嘲一笑。
是她自作多情了。
时暮怎么会讨厌江漪呢?
就算明知那人只是演出来的悲伤,可她还是忍不住失了神。
可时暮对她,从来只有死水一般的平静,连讨厌都欠奉。
另一个女主很快就确定由时暮出演,江漪甚至比时暮更早知道这个消息。
可左等右等,消息已经彻底在内部公开,时暮还是没有给她来消息。
江漪愤愤将手机扔到床头,不管不顾拿被将头一蒙,片刻后,又喘着气被踢到一旁。
她破罐破摔拿起手机,用力到好像要把手机屏幕戳破。
【这老师你是打算不干了是吗,再过几天都要开拍了,难不成是我要八抬大轿来请你上课吗?】
时暮消息回的倒是快:【抱歉,我以为是开拍之后才开始。你什么时间方便?】
江漪气总算顺下去一些,故意晾了她五分钟,才慢条斯理回道:【中午吧,来我家,地址一会发你。】
看着肯定的回复,江漪不自觉唇角微勾。
她忽然想到什么,立刻从床上弹起跑到门外,扬声道:“钱姨,午饭多做一份,别放坚果。”
阿姨掐着点将饭做好就离开了,江漪坐在餐桌前,眼睛一直看着表,直到敲门声响起。
她掩下嘴角喜意,等开了门,又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来了,拖鞋放那了,自己穿。”
言罢,便自顾自朝餐桌走去。
时暮看着脚边的粉色兔子拖鞋,顿了顿,沉默着将拖鞋换上。
江漪偷偷瞄着那人,看时暮乖乖将拖鞋换上,眼里闪过笑意。
她清了清嗓,说道:“我才刚开始吃,你也一起吧,吃完再上课。”
“不用了,我吃过了,而且进组之前要控制体重。”
看着那人单薄的背脊,江漪眉头微蹙:“这么多我自己吃不完,我不喜欢吃隔夜菜,而且不止你一个人要控制体重。”
时暮顺着话瞥向餐桌,果然是减脂餐。
视线即将收回之际,却忽然瞥到桌上那副提前准备好的碗筷,目光微顿,她轻声应好。
看着那人安静落座吃饭,江漪悄悄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竟然比高中时还要瘦,她都怕一个不注意,时暮直接晕在这。
饭后,二人来到客厅。
江漪故作自然提议道:“要么先从感情戏开始吧,剧本里感情戏挺多的。”
看着时暮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她不自觉收紧抱着靠枕的手。
“可以。”时暮点头应好:“那就先演看到讨厌的人的反应吧,自由发挥,我给你搭戏。”
教学总要从易到难,循序渐进。
她搭戏江漪入戏也更快一些,而且人物设定也不复杂。
她只要本色出演就好了。
江漪神色一僵,闷声“哦”了声,算作回应。
可几次下来,江漪始终差了些感觉。
时暮再次打断了她:“不对,江漪,按剧本你该厌恶极了这个人物,可你眼里不是讨厌。反倒像……”
她眉头微蹙,似在仔细回想。
片刻后,时暮试探着答道:“反倒像闹了别扭的孩子,表面厌着,心里念着。”
江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大声否决道:“你说什么呢,我才没有!”
时暮沉思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明明那天试戏时,她从江漪眼里清晰看见了恨,直愣愣冲着她的恨,按理说这段应该很好演。
垂头思考的人,自然没有看见对面人藏在乌发下,红透了的耳尖。
沉吟片刻,时暮提议道:“这样吧,我演一次,你和我搭,不用说什么,看着我就行。”
讲好大概设定,时暮让江漪说开始。
话音一落,她立刻欺身而上,死死扣住那人白皙脖颈
她眸里带着蚀骨的恨,声音好似泣着血:“你总算落到我手里了,江漪,当初你害我家破人亡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将人顺势推到沙发上压住,时暮凑到那人耳边,轻声道:“我要将你抽筋扒骨,我要你偿命。”
灯光晃了眼,晕乎乎的,江漪任由那人动作着,没有挣扎。
耳边的话语似乎真夹着滔天恨意,要将她烧个干净。
她应该害怕或者委屈的。
可她都没有。
声音还是不够近,不够重,轻易就被剧烈的心跳声掩埋,被奔腾的血流声冲散。
还有鼻尖的香气,太近了,实在太近了,近到江漪低头就能咬到。
身下人似乎沉默了许久,时暮抬起身子,疑惑看去。
那人正盯着天花板,出了神。
迟疑片刻,她松了手:“你怎么了,吓到了?”
天地归了位,江漪无措地眨了眨眼,回道:“没有,我只是不习惯有人靠得太近。”
时暮了然,讨厌的人靠自己太近,总归是不舒服的。
她自觉退了两步,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电影里我们有挺多肢体接触的戏份的,你还是要……习惯一下。”
“……知道了。”
缓了缓僵硬的手脚,江漪看着走完戏立刻同自己拉开距离的人,敛了眼眸,神色不明。
忽然,她出声提议:“换一个演吧,这次不演讨厌了。”
“好,演什么?”
不闪不避看向那人,江漪一字一句道:“演喜欢,我们演喜欢。”
时暮神色微怔,随后点了点头:“好,这个比较难,还是我先演喜欢你。”
“不。”
出乎意料的,江漪摇头拒绝。
她唇角勾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声音轻而坚定:“要演,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