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戏是你和父母大吵一架后出走,我们今天就讲这个。”
身侧是早就准备好的白板,时暮坐在一旁,耐心讲述。
坐在沙发上的人难得乖巧,安静记着笔记,时不时提两个问题。
合上笔盖,时暮轻舒一口气。
果然,就算江漪再讨厌她,但还是会认真学习。
就像高中江漪最讨厌她时,还是会来问她题一样。
理论之后,就是实操。
可江漪尝试了很多次,情绪始终不到位。
女人轻蹙着眉,再次毫不留情指出她的问题:“情绪太单薄,你只记得被亲人伤害后的愤怒,却没有该有的委屈与难过。”
瘪了瘪嘴,江漪有些泄气地说道:“可是这对父母也太过分了,所以演着演着就光顾着生气了。”
指尖微微动了动,时暮看向那人的眼底,一如多年前,没有丝毫阴霾。
翻涌的思绪转瞬之间就平息,她轻声道:“我演奚羽,你来给我搭戏。”
沙发上的人乖乖走到时暮身前,眨了眨眼,等待她下一步指示。
忽然,江漪的衣领被人紧紧抓住,扯到跟前。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刚刚还淡漠的眼眸瞬间变红,时暮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吐出的每字每句都格外费力:“你居然让我嫁给他,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声音里的绝望太过明显,江漪呆呆看着她,下意识接着台词:“家里生意实在周转不开,我花那么多钱培养你,现在是你该回报的时候了。”
“回报,回报……”衣领上的受脱力般垂下,时暮眼眸弯着,可那笑容却苦涩得要命。
女人眼眶通红,可泪水仍倔强地不肯落。
“你真的爱过我吗?”
声音轻得像飘渺的薄纱,可江漪却觉得每个字都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张了张嘴,可该说的那句台词却卡了壳,怎么也说不出口。
漫长的沉默中,忽然,眼角的那滴泪落了。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江漪伸出手,指腹轻轻擦去了那滴泪。
泪水烫得灼人,她微微蜷缩了下指尖,清楚看见女人眼底的愕然。
微微抿唇,她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那目光太清澈,以至于能倒映出所有真实的影子。
女人微微低头,后退一步,抬手擦去眼角残存的泪。
再抬眸时,时暮已经恢复了清冷模样,淡声回道:“台词错了。”
她偏头看向墙上钟表,继续说道:“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我不希望我的学生连台词都会说错。”
随着门的一声轻响,客厅陷入寂静。
空荡的房间,江漪默立着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捻了捻指尖。
残存的泪早已干涸,可灼热的温度却一路烫到了心底。
手指慢慢蜷缩,她缓缓将那滴泪攥在了掌心。
她想,她好像知道那种难过的感觉了。
房间内,时暮靠着门,垂着眼眸,神色不明。
片刻后,她突然抬手,轻轻擦过眼角残留着的、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曾经确实讨厌过江漪。
那时刚转学过来,江漪是她第一个同桌。
可她刚坐下,大小姐便将自己桌子一扯,一副避如蛇蝎的样子,还把一切都划了线。
她面上应着,心里却不禁轻嘲:
不过有几个钱,有什么了不起。
攥紧手中唯一的筹码,她更加努力学习。
在转学后的第一次考试,她拿了第一,江漪是第二。
自此,江漪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从前课间,江漪都要呼朋唤友地出去玩,可现在,江漪一边忿忿偷瞄着她,一边写着练习册,生怕比她少刷两道。
大小姐所有心思都摆在脸上,实在好猜。
她突然有点想笑。
于是,她也学得更努力了,拿第一的同时,还能顺便欣赏大小姐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实在有趣。
转学过来后,大小姐没再拿过第一。
年少的自尊最值钱。
她越自卑,就越自傲。
她从未觉得她比不上江漪。
直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她被父亲泼了一桶脏水。
她是被校长亲自要过来的学生,每个学期都会有助学金。
她没和时良说这件事,只偷偷和妈妈说,不用担心她的生活费,学校会给她钱。
后来,妈妈和爸爸说了这件事。
时良气疯了,趁着课间操就闯了进来,拎着那桶水,倒了她一身,叫着要她的钱还他的赌债。
当时正值盛夏,可她却遍体发寒。
肩上挂着菜叶,指缝间滑腻腻的,她觉得自己臭的要命。
窃窃低语声如此清晰,直往耳朵里钻。
每个人的目光像是锋利的刀,割向她的脊梁,膝盖,脚踝,疼得她要站不住。
可她必须站着。
就在此刻,一件带着清香的校服外套遮住了她的头,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也挡住所有非议。
她被人伸手环抱住,耳边是少女柔和的低语:“我带你回去换衣服,时暮,没关系的,你别怕。”
那天,她从高处坠下,结果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接住了。
铃——
刺耳铃声打断了时暮的回忆,她接起电话:“喂,妈,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关心关心我的宝贝女儿了吗,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那就好,我今天和你奶奶聊天,她可佩服我有你这么一个好女儿呢,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啊,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眼底浮现深深的疲惫,她轻声问道:“妈,你是不是又和时良联系了?”
电话对面的人陷入沉默,片刻后,才说道:“……他毕竟是你爸爸,你别恨他。”
“呵。”一声带着嘲讽意味的轻笑响起,她果断回道:“你要是再和他联系,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
“你怎么和妈妈说话呢,我和他联系还不是为了你!”
郝兰气急道:“你本来就是公众人物,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你没有个完整的家庭,不赡养自己的父亲,该怎么看你,又该怎么看我,他们会说我根本没教育好自己的女儿!”
安静等那人宣泄完毕,时暮平静道:“总之,要么他,要么我,你选一个吧。”
说完,没等人回答,她便挂断了电话。
眸光一片死寂,时暮早已习惯母亲的反复无常。
时暮揉了揉额角,轻叹一口气。
她实在没时间去管无用的悲伤,明天她还要给江漪上课。
监视器前,时暮认真屏幕里的人,看她的愤怒,质问,以及泪水。
“咔——”
余英笑道:“小漪表现不错,继续保持。”
闻言,江漪立刻偏头看过来,眼里闪烁着期待。
她眼里还含着未擦干的泪,亮晶晶看着自己。
明明是妩媚的长相,此刻这副模样,却像一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狗。
被这无端的想象弄得微微一怔,时暮回过神来,冲江漪微微颔首。
于是,她看见那人嘴角翘了翘,但又很快被主人压了下去,可那双眼里的笑意就像星星跳了出来,晶莹又明媚。
她看着,看着,嘴角也情不自禁勾起。
怎么过了那么多年,大小姐还是这样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