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一年级】
10月10日星期四晴
到北京两个月了。
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一所还不错的211。卿洒考上了本省的大学,留在了省内。
分开的时候没有说太多。高考完那个暑假,我们见过几次面。一次是回初中看老师,一次是在奶茶店坐了一下午,还有一次是在江边散步。江边那次我们走了很久,从黄昏走到天黑,路灯亮了,江面上有货船经过,呜呜地鸣笛。
他问我:“你去北京以后会不会不回来了?”
我说:“过年会回来。”
他说:“我不是说过年。我是说——”
他没有说完。我也没有追问。
走的那天他发了一条微信:“一路顺风。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到了以后发了一个“到了”。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没了。
不是冷战,不是吵架。就是——生活把我们往不同的方向推,像两条河,从同一个源头出发,一座山把它们分开了,一条往东,一条往西。没有谁对谁错,就是地形是这样的。
北京的秋天很干,空气里没有水分,皮肤绷得紧紧的。我不太习惯。南方的秋天是湿的,空气里有桂花香,黏黏的,像蜂蜜化在水里。这里的秋天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得人嘴唇干裂。
舍友们都很好。四个人一间,上床下桌。有一个舍友叫方子衡,东北人,说话像说相声,每天晚上在宿舍里直播打游戏,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还有一个叫何远的,四川人,很安静,跟我差不多,但是比我爱笑。
我还在写日记。换了新的笔记本,还是黑色的。这个习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十年。书架上一排黑色笔记本,从第一本磨白了边角的,到最新这本还带着塑胶封膜的。像年轮,一圈一圈的,记录着一棵树生长的痕迹。
今天的日记只有一行字:
“北京的月亮比南方的大,但是没有南方的亮。”
我不知道为什么写这句话。可能是因为想家了。但是想家的时候想的不是家,是那个城市的气味、声音、湿度。是江边的风,是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是暴雨天的一把蓝色雨伞。
12月15日星期日阴
考完四级,跟舍友出去吃火锅。方子衡点了五盘肉,说“东北人吃肉不能输”。何远被辣得眼泪汪汪,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毛肚。
我看着他们闹,觉得很吵,但是不讨厌。
方子衡突然问我:“沈衫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筷子停在半空中。我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们都在说啊。何远说他高中喜欢过一个女生,我说我初中就早恋了。就你没说。”
何远在旁边点头,嘴里还含着毛肚,含糊不清地说:“对,就你没说。”
我说:“没有。”
方子衡说:“不可能。你都十八了,怎么可能没有喜欢过谁?”
我说:“真的没有。”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吃肉。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这个问题。
喜欢过谁吗?
我想起小学的时候李小雨给我的半块巧克力。想起初中的时候卿洒传过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笑”字。想起高中的时候暴雨天那把蓝色的伞,伞柄上残留的体温。
想起天台上草莓味的硬糖。想起江边走了很久的路。想起他说“你像一块冰,但是冰里面是有东西的”。
这些算喜欢吗?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喜欢”的定义是什么。如果喜欢是心跳加速,那我面对他的时候心跳没有加速过。如果喜欢是时时刻刻想念,那我也没有——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会想起来,比如下雨的时候,比如吃草莓糖的时候,比如看见蓝色雨伞的时候。
这些时刻像针尖,很小,但是很尖。扎在皮肤上,不疼,但是你能感觉到。
如果这些算喜欢的话——
那我大概是喜欢他的。
但是“大概”这个词本身就说明了一切。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大概”的。
我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写了一段话:
“我花了十八年学会了一件事——我不太会感受情感。或者说,我能感受到,但是我不知道那些感受叫什么名字。它们来了,在我身体里停留一段时间,然后走了。我像一个不会读谱的人坐在音乐会现场,所有人都跟着旋律在点头、在流泪、在微笑,我坐在中间,听见了所有的声音,但是不知道它们在表达什么。这是不是一种病?”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熄灯以后,宿舍里安静了。方子衡的鼾声从对面铺位传过来,均匀的,像海浪。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卿洒发来的:“北京冷不冷?我们这边降温了,你多穿点。”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自动熄灭了,我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别光说好,你真的会多穿吗?”
我笑了一下,打字:“会的。”
他说:“那就好。早点睡。”
我说:“你也是。”
对话结束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心跳没有加速。胸口没有发热。没有任何戏剧化的生理反应。
但是我觉得——
我觉得被看见了。
在几千公里之外,有一个人还记得问你冷不冷。不是群发的关心,不是客套的问候。是真的知道你会不好好照顾自己,所以特意叮嘱一句。
这种感觉叫什么?
我还是不知道名字。但是我知道它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