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三年级】
11月20日星期三阴
高三。距离高考还有199天。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从红色的数字变成了黑色的数字,不知道为什么,黑色的看起来更压抑。
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课间没有人说话了,走廊里安静得像考场。林屿也不怎么废话了,他的圆框眼镜换了一副,镜片厚了一圈,像啤酒瓶底。
我还在写日记。每天晚上十点半,做完最后一套卷子,打开黑色笔记本,写几行字。不多,有时候只有一行。像一个仪式,像在黑暗中划一根火柴,照亮一小块地方,然后熄灭,睡觉。
今天的日记只有一句话:
“我好像越来越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句话看起来很矫情。但是它是真的。我在教室里坐着,在食堂里吃饭,在走廊上走路,但是没有人注意到我。不是因为被故意忽视,是因为——我让自己变得不引人注意。这是我的本事,从小就会。把自己调成静音模式,存在感降到最低,像墙壁上的一个插座,有用,但是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这让我觉得安全。也让我觉得——空。
12月2日星期一 晴
今天在学校天台遇见卿洒。
高三以后我们很少见面了。他在二班,我在四班,课表不一样,时间错开。偶尔在食堂遇见,他挥挥手,我点点头,然后各自找位置坐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再坐过来。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上天台透气。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水箱旁边的台阶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闭着眼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把耳机摘下来,说:“你怎么上来了?”
“透气。”
“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边界。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又是沉默。风在我们之间穿过,带着十一月的凉意。
然后他说:“沈衫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大学。以后的工作。以后的生活。”
“想过。但是没有想得很具体。”
“我经常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有时候会觉得,以后的事情太大了,大到我不敢想。但是我又必须想。所有人都告诉我要想。老师说,家长说。但是没有人告诉我,想了以后怎么办。”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有一层薄薄的光,下颌线的弧度很好看。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开朗,带着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脆弱。
我说:“你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
“是吗?”
“嗯。有些事情是想不清楚的。有些事情——”我顿了一下,“有些事情做了才知道。”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夕阳下有一点琥珀色的光。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不自在。
然后他说:“沈衫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什么都不说。”
“你也变了。”
“哪里?”
“你以前什么都不怕。你现在开始怕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笑。像井水,表面上没有波澜,但是很深。
他说:“也是。我们都变了。”
风又吹过来,我把外套拉链拉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我。是草莓味的硬糖,粉色的包装纸。
我剥开吃了。很甜。
他说:“你知道吗,你吃东西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冷。”
“我冷吗?”
“嗯。你像一块冰。但是——”他想了想,“但是冰里面是有东西的。不是空心的。”
我没有说话。糖在嘴里慢慢变小,甜味一点一点地化开。
天台上很安静。远处有一架飞机飞过,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云,在灰蓝色的天空上慢慢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