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三年级】
5月20日星期二晴
今天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日子。满校园都是玫瑰花和气球,朋友圈里全是截图和转账记录。方子衡一大早就出门了,说要去给女朋友送花。何远在宿舍里跟异地的女朋友视频,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我能听见他在说“我也想你”。
我一个人在食堂吃了晚饭。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看见有人在放孔明灯,橘红色的光点升上去,融进暮色里,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星。
回到宿舍,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三年了。大学三年,我又写满了三本黑色笔记本。回头看大一写的东西,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好幼稚,怎么连“喜欢是什么”都要想那么久。
但是现在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就不幼稚了。
大二的寒假我回家过年,跟卿洒见了一面。他约我在江边的一家咖啡馆,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他变了很多,肩膀更宽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看起来很成熟。但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他问我在北京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我说有。他说有没有——
他顿了一下,低头搅了搅咖啡,说:“有没有谈恋爱?”
我说没有。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我没抓住。
他说:“为什么没有?”
我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他说:“什么样的人算合适?”
我想了很久。然后说:“能让我不觉得说话很累的人。”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咖啡店里的音乐很轻,是一首英文歌,我听不懂歌词,但是旋律很慢。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觉得我合适吗?”
时间停了一秒。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跟高中时候一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一点琥珀色的光。
我说:“你在开玩笑吗?”
他说:“你觉得呢?”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拿铁上面的拉花已经散了,变成一个模糊的圆形,像没有形状的云。
我说:“我不知道。”
他没有追问。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开始讲他大学里的趣事。我也跟着笑,跟着聊,好像刚才那三十秒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整页。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句话:
“他问我他合不合适。我说我不知道。我说了谎。”
我确实说了谎。
我知道他合适。我从十六岁就知道了。但是“知道”和“能说”之间隔着一整条江,比我们城市的那条江还宽,还深,还冷。
我不是不敢说。我是不知道说了以后怎么办。我从来没有学过怎么跟一个人在一起。我连朋友都很少,怎么会谈恋爱?我像一个从来没有下过水的人,站在游泳池边上,水很蓝,阳光很好,所有人都说“下来啊,水很暖”,但是我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不是因为水冷。是因为我不知道在水里怎么呼吸。
6月10日星期一 晴
今天在图书馆看书,收到一条微信。
卿洒:“我暑假去北京实习,你有空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十秒。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加速,是“咚”的一下,很重,像有人敲了一记鼓。
我回:“有。你什么时候来?”
他说:“七月初。具体时间定了跟你说。”
我说:“好。到了我去接你。”
他说:“不用接,我自己能找到。”
我说:“我去接。”
他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点头。然后说:“行,你来。”
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嘴角的时候,那个弧度还在。
原来笑是可以不用练习的。
回到宿舍,方子衡看见我,说:“你今天怎么了?脸上长花了?”
我说:“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你自己看看。”他把手机前置摄像头怼到我面前。
我看见了。屏幕里的自己在笑,不是那种社交性的、有控制的微笑,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一样的笑。
我说:“可能是今天天气好。”
方子衡看了看窗外。窗外是北京六月的天空,灰蒙蒙的,有轻度雾霾。
他说:“你管这叫天气好?”
我没理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我写了一句话:
“他要来了。”
然后又写了一句话:
“这一次,我试试能不能下水。”
【毕业后·沈衫乐的日记】
3月15日星期五 阴
工作两年了。
毕业后留在北京,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数据分析。工资不高不低,够活,攒不下什么。租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一居室,朝北,冬天有点冷。
卿洒毕业后留在老家,在一家国企上班。我们之间的联系变成了偶尔的微信消息,节假日的问候,过年的时候见一面。频率越来越低,间隔越来越长。不是因为不想联系,是因为生活没有交集的时候,能说的话就变少了。
“最近怎么样?”“还行。”“工作忙吗?”“还好。”
这些对话像白开水,解渴,但是没有味道。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那个暑假他来了北京,我们一起吃了顿饭,逛了逛故宫,然后他就走了。送他去车站的时候,他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下次见”。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我有时候会翻以前的日记。从小学三年级的歪歪扭扭的字,到大学时候越来越工整的字迹。十几本黑色笔记本,摞在一起,像一叠压缩的时间。
我看到小学时候写的那句话:“我什么都不需要。”
看到初中时候写的:“也许我应该允许自己偶尔想一想这些事。”
看到高中时候写的:“冰里面是有东西的。”
看到大学时候写的:“这一次,我试试能不能下水。”
我试了。但是我发现一个问题——我站在水边,脚趾碰到水面,然后缩回来了。不是因为水冷,是因为我发现我不会游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学会在水里呼吸。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下水。还是只是觉得——到了该下水的年纪,所以应该下水。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恶心。
我连“喜欢他”这件事都不能确定,我到底能确定什么?
今天的日记写得很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