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洒的日记·之一】
11月7日星期二阴
今天整理旧物,翻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高中的课本和笔记。纸箱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的?”
背面是手写的解题步骤,字迹很小,很整齐,一笔一画,像印刷体。
我想起来了。这是初三的时候,我传给沈衫乐的纸条。
那时候我坐在他后面,每次交作业的时候会用手指敲一下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衣架上挂了一件没人穿的衣服。他每次回头的时候,表情都很淡,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白粥。
但是我看见过他笑。
初二那年冬天,下雪的时候,我把他拖到操场上。我捏了一个雪球放在他手心里,他冰得缩了一下手。我把雪球抛向天空,碎雪落下来,他抬起头,有一片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化成了水,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记了十年。
不是因为他笑起来多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从来不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唱了一首歌。你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但是你知道那是一首歌。
后来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不笑呢?不是不会笑,是不敢笑。他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来了,像把贵重物品锁进保险箱里,怕被人看见,怕被人拿走。
我那时候不懂这些。我只是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我想让他多笑笑。”
所以我给他传纸条,写了一个“笑”字。他回头看我,耳朵尖是红的。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是有回音。
现在我想起来这些事,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傻。喜欢一个人,却不知道那是喜欢。以为只是觉得他特别,只是想让他在我视线范围内,只是想让他开心。不知道这些“只是”加起来,就是喜欢。
高三那年在天台上,他说“你以前什么都不怕,你现在开始怕了”。他说对了。我确实开始怕了。我怕高考以后我们各奔东西,怕再也见不到他,怕他变成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偶尔亮起来,更多时候是灰色的。
我怕的不是距离。我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他。
或者他知道,但是他不说。他不说,我就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他不说,我就只能猜。猜是最折磨人的,因为猜到最后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你一厢情愿的想象。
大学的时候我谈过一次恋爱。一个女生追我,很主动,我觉得“试试吧”。在一起三个月,分手了。不是因为那个女生不好,是因为——
有一次她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明天要交的报告。”
其实我在想沈衫乐。我在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北京的冬天那么冷,他有没有穿够衣服。
我知道这不公平。对那个女生不公平。所以我提出了分手。
分手以后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多圈。月光很亮,操场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站在跑道中间,抬头看天。
天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是我想,如果沈衫乐在就好了。我可以指着那颗星星问他:“你看,那颗星星叫什么?”他大概会说不知道,然后我们就一起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就是一起看一颗星星。
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不是日记,我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是那天我写了:
“我喜欢沈衫乐。从初二开始,到现在。七年了。七年里我见过他笑过四次。一次是初二下雪的时候,一次是我给他传纸条他回头的时候,一次是天台上我给他糖的时候,还有一次是今天——我想象中的今天。我知道这很蠢。但是我就是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好看,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吵。”
写完之后我没有删掉。也没有给任何人看。就放在备忘录里,像一个秘密,一个自己跟自己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