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洒的日记·之二】
2月14日星期四晴
今天是情人节。
我跟沈衫乐在一起了。
这个句子写出来只有九个字,但是为了这九个字,我等了十一年。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过年回家,我们见了一面。还是在江边的咖啡馆,还是那张小圆桌。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以前长了,刘海快遮到眉毛。他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睛显得更大,但是没什么神采,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我们聊了工作,聊了生活,聊了各自的近况。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样,慢慢的,声音不大,像怕吵醒什么人。
然后他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
他没有说完。但是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如果当初我问他“那你觉得我合适吗”的时候,他没有说“我不知道”,而是说了别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说:“想过。很多次。”
他低下头,手指在咖啡杯的边缘上画圈。画了很久。
然后他说:“卿洒,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写日记。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写了十几年。所有的日记我都留着,一本一本的,黑色的笔记本。”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但是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我最近在翻以前的日记。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写你的次数,比其他所有人都多。多很多。”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是我从来没有在日记里写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我不确定。不是不确定喜不喜欢你,是不确定‘喜欢’这种感觉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我感受到的是不是就是别人说的‘喜欢’。我怕我弄错了。我怕我把友情当成了爱情,把依赖当成了喜欢,把习惯当成了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我花了很多年才弄明白一件事——我不是不确定喜不喜欢你。我是不确定我自己。我不确定我有能力去爱一个人。我不确定我能给一个人他想要的东西。我连自己想要都不确定,我怎么能确定我能给别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是没有掉下来。
“卿洒,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不是一个人去北京读书,不是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工作。是现在——坐在这里,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我有把握了,不是因为我想清楚了。是因为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在日记里写你的名字,受够了在每一个下雨天想起那把蓝色的伞,受够了在每年的情人节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吃饭。我受够了做一个旁观者,在自己的生活里做一个旁观者。”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从初二那个下雪天开始。我不确定是不是更早,但是我能确定的最早的时间点就是那天。你在操场上把雪球抛向天空,碎雪落在我的头发上,你笑着说‘你看,好看吧’。那一刻我——”他的声音终于断了。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在抖。
我坐在对面,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不是震惊。是——所有的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从初二到现在,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细节、所有我以为是“我想多了”的瞬间,突然都有了意义。
他传给我的纸条,他借给我的笔记本,他递给我的那颗草莓糖。他说“冰里面是有东西的”。他说“有些事情做了才知道”。他说“这一次,我试试能不能下水”。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
跟我一样。
我站起来,绕过小圆桌,蹲在他面前。他捂着脸,指缝间有泪水渗出来。
我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我说:“沈衫乐,你看我。”
他抬起眼睛。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水珠。跟初二那年雪化在他睫毛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需要有能力去爱一个人。你不需要确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不需要想清楚所有的事情。你只需要——让我在你身边。就行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用拇指帮他擦掉。他的皮肤很薄,颧骨下面的皮肤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我说:“我也喜欢你。从初二开始。比你早。我赢了你半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收着的笑,是一种完全敞开的、像花突然绽开一样的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是他在笑。
他说:“这种事也要比吗?”
我说:“当然。我什么都要赢你。”
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咖啡店里的音乐还是那首英文歌,旋律很慢。窗外的江面上有船经过,呜呜地鸣笛。
我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的,平稳的,一下一下的。
跟我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