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记 第6章 高中生 1

【高中·一年级】

9月1日星期日晴

一中。

我考上了一中，踩着分数线。卿洒也考上了一中，比我高了二十分。

分班的时候我在三班，他在五班。隔了一层楼。

报到那天在走廊上遇见他，他跑过来，笑着说：“你看，我们都考上一中了！”他的笑容很大，露出一排白牙，跟初中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是他也变了，瘦了一些，下颌线的轮廓更分明了，像石膏像被刻刀修过。

我说：“恭喜你。”

他说：“恭喜你也是。”

我们站在走廊上说了几句话。他说他们班的班主任是教物理的，听说很严。我说我们班的班主任是教数学的，看起来很和善但是据说笑面虎。他说那你要小心。我说嗯。

然后他班上的一个男生叫他，他挥了挥手说“回头找你”，就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里很吵，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行李箱在地上拖出哗哗的声音。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三班的教室。

坐在新座位上，周围全是陌生人。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三班没有我认识的人。一个都没有。

这种感觉不陌生。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也是这样，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也是这样。每三年一次，把认识的人打散，重新分到新的容器里。像洗牌。我是一张牌，被洗来洗去，跟不同的牌挨在一起，打一局，然后重新洗。

我在新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还是黑色的。

10月18日星期五 多云

开学一个半月了。我跟班上的同学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上课，做笔记，交作业，考试。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班主任找每个人谈话，了解情况。轮到我的时候，她翻了翻我的档案，说：“你成绩很稳定，但是性格比较内向，要多跟同学交流。”

我说：“好。”

她说：“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我想了想说：“看书。”

“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什么都看。”

她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了什么。然后说：“行，你回去吧。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想，我为什么不说实话呢？我真正喜欢看的不是什么“什么类型的书”，我喜欢看的是——

我喜欢看的是别人的日记。

不是偷看。是在网上看的，有些人会公开自己的日记博客。我喜欢看那些最私密的文字，看一个人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是怎么说话的。有些人写得很好，像在跟自己吵架；有些人写得很烂，全是错别字，但是很真实。

我从来不评论，不点赞，只是看。

看完以后会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空。

这个爱好当然不能告诉班主任。她大概会觉得我变态。

12月5日星期四阴转晴

今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见了卿洒。

他端着餐盘走过来，直接坐在我对面，说：“你怎么一个人吃饭？”

我说：“习惯了。”

他皱了皱眉，说：“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

然后他把盘子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腿，愣了几秒。他说：“发什么呆？快吃。”

我说：“你自己不吃吗？”

“我点了两个，本来就打算给你一个的。”他说得很随意，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我咬了一口鸡腿。是红烧的，有点甜，酱汁浓稠。食堂的鸡腿其实做得一般，肉有点柴，但是那个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回教学楼。他说他们班的物理老师讲课像念经，每次上课他都想睡觉。我说我们班的数学老师讲题喜欢跳步，经常跟不上。他说那你怎么不举手问。我说不想引起注意。他沉默了一下，说：“你还是老样子。”

我说：“你也是老样子。”

他笑了，说：“我变了好吗，我初中时候才一米六五，现在一米八二了。”

我也笑了，说：“我说的不是身高。”

他看着我，没有问我说的是什么。他大概知道。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往左，我往右。他走了几步回头喊：“明天食堂见啊，别一个人吃了！”

我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从他坐下来到分开，大概只有十五分钟。但是那十五分钟比过去一个半月加起来都重。

重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