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星期五 阴
今天是情人节。跟我没有关系。
但是班上有几个女生在传纸条,神神秘秘的,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李小雨——对,她跟我在同一个初中,不同班——课间的时候跑过来找我,问我有没有收到巧克力。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想不想要。我说不想。她说你骗人。我说我真的不想。
她翻了个白眼跑走了。
其实我没有骗人。我真的不想。我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不确定,怎么会想要情人节巧克力呢?
但是晚上的时候我在日记本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容器。别人往里面倒什么,我就装着什么。但是我自己的东西在哪里?如果没有人往里面倒东西,我是不是就是空的?”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不适合在日记里想。日记是用来记录生活的,不是用来思考人生的。但是——如果生活本身就是这个样子的呢?
我重新打开笔记本,在下面加了一行:
“也许我应该允许自己偶尔想一想这些事。反正没有人会看到。”
这句话写完之后,我好像松了一口气。像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拿下来,放在纸上了。
【初中·三年级】
9月3日星期二晴
开学了,初三。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贴了倒计时牌,距离中考还有298天。红色的数字,很大,像一只盯着你看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说“初三了,要拼命了”。老师说,家长说,同学说。说来说去都是同一句话,像复读机。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还是绿的,跟去年一样,跟前年一样。树不会因为你要中考就变黄或者变秃,它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这一点让我觉得安心。
卿洒还在我后面。他长高了很多,已经一米七八了,坐在最后一排。我坐在倒数第三排。每次回头交作业的时候,他会用手指敲一下我的肩膀,然后把作业本递给我。他敲的力度很轻,像敲门一样,有礼貌的,克制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这个细节。
今天晚自习的时候,他传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的?”
我在纸条背面写了步骤,传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传过来:“谢了。你看我这次月考能考进前二十吗?”
我写:“你上次月考二十三,好好复习的话可以。”
他写:“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写:“你说话真的很像大人。”
我没有回。过了五分钟,他又传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
“笑”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回头看他,他正趴在桌上写卷子,好像那张纸条不是他写的。但是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我把那张纸条夹在数学书里,没有扔。
11月15日星期五 阴
月考成绩出来了。班级第二,年级第七。英语拖了后腿,不然可以进前五。英语老师找我谈话,说我的完形填空不稳定,建议我每天做两篇专项训练。我说好。
回到教室的时候,卿洒坐在我的座位上,在翻我的英语笔记本。我走过去,他抬起头说:“你笔记做得真整齐。”
我拿过笔记本,说:“别乱翻别人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对不起。”
他的表情有点受伤。我意识到我的语气可能太重了。但是我没有道歉,只是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回桌洞里。
沉默了几分钟。他在后面没有说话。
下课的时候,我转过身,把英语笔记本递给他,说:“你要看就看吧。动词时态那部分的笔记在第18页,你可能用得上。”
他接过去,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你刚才的语气像是在生气。”
“……我只是不习惯别人碰我的东西。”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翻笔记本,翻到第18页,认真地看起来。
我转回去继续做题。但是那道完形填空我看了一分钟都没看懂,脑子里全是他的表情——愣住的那一下,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狗。
这个比喻很奇怪。我没有写进日记里。
2月20日星期四雪
又下雪了。
下课的时候卿洒拉我去操场玩雪。我说不去,他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拖出了教室。他的力气很大,我挣不开,也不想真的挣开。
操场上全是人。有人打雪仗,有人在堆雪人。卿洒弯腰捏了一个雪球,我以为他要砸我,侧身躲了一下。但是他没砸,他把雪球放在我手心里,说:“送你一个雪球。”
冰得我手指发麻。我说:“送我雪球干什么?一会儿就化了。”
他说:“化了就化了呗。关键是现在。”
他把那个雪球从我手里拿回去,往天空一抛。雪球在半空中散开,变成碎雪,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笑着说:“你看,好看吧?”
我抬起头,碎雪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飘落,像慢镜头。有一片雪落在我的睫毛上,我眨了一下眼,它化成了水。
“好看。”我说。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淡了,变成另一种表情。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有点难过。
他说:“沈衫乐,你以后去哪个高中?”
“还不知道。看中考成绩。”
“我想去一中。你呢?”
“一中分数线很高。”
“我知道。所以我想考一中。”
他说“我想考一中”的时候看着我。我知道他的意思不是说他想考一中,他是想说——他想跟我在同一个学校。
我没有接话。蹲下来开始堆雪人。
他蹲下来跟我一起堆。我们堆了一个比小学时候大得多的雪人,有半米高,用石子做眼睛,用树枝做手臂。这次没有人来踢散它。
我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上课铃响了,我们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它站在操场上,孤零零的,但是很坚定。
今天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
“有些东西会化掉,但是它在的时候就是在了。”
跟小学时候写的那句话好像。我发现自己一直在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