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洒的日记·之四】
8月20日星期一 晴
今天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就是——闹了点别扭。
原因很小。他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我做了饭等他,菜凉了。他进门的时候说“吃过了”,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说“我给你留了饭”,他说“我说了我吃过了”,然后进了书房,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两盘凉了的菜。一盘红烧鸡腿,一盘炒青菜。鸡腿我特意去菜市场买的,不是超市那种冷冻的,是新鲜的,老板说今天的鸡腿很好。
我把菜倒进垃圾桶里,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等他。
他十一点才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等你。”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在生气?”
我说:“没有。”
他说:“你在生气。”
我说:“我说了没有。”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我们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很安静,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我应该提前跟你说我在外面吃了。”
我说:“我不是因为你没回来吃饭生气。”
“那你生什么气?”
“我生气的是——你回来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你直接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工作很累,我知道你需要独处的时间。但是你至少——你至少看我一眼。让我知道你看见我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他的眼睛里有灯的反光,亮亮的。
他说:“卿洒,我从小就不习惯跟人相处。我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怎么做。我需要——我需要你教我。”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学生在说“我不懂,你能教我吗”。
我心里的那点气一下子就散了。
我挪过去,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我肩膀上。他的身体一开始有点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了,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我说:“好。我教你。”
“首先,回家的时候要跟我打招呼。说‘我回来了’就行。”
“好。”
“其次,如果你吃过了,就说‘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不要直接进书房。”
“好。”
“最后——”我想了想,“最后,如果我在生气,不要问我‘你在生气吗’。你应该说——”
“说什么?”
“说‘对不起’就行了。”
他笑了,说:“这不公平。明明是你生气,却要我说对不起。”
“对。这就是爱情。”
他笑出了声,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震动传过来,痒痒的。
后来我们去厨房,我把凉了的鸡腿重新热了一下。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我热菜,说:“我其实没吃饱。”
“你不是吃过了吗?”
“吃了,但是没吃饱。公司的盒饭很难吃。”
我把热好的鸡腿端到他面前,说:“那你还说吃过了。”
他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因为我习惯了拒绝别人的好意。”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是我听了以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习惯了拒绝别人的好意。不是因为他不需要,是因为他不习惯被照顾。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他就学会了自己泡方便面,自己回家,自己消化所有的事情。他不习惯有人等他吃饭,不习惯有人给他留菜,不习惯回到家的时候灯是亮着的。
这些在别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在他看来是需要学习的新技能。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鸡腿。他吃得很认真,把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摆得很整齐。
我说:“沈衫乐。”
“嗯?”
“以后每天都有人等你吃饭。不管你回不回来吃,都有人等。你不需要拒绝,也不需要觉得有压力。你就——接受就行了。”
他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但是没有掉眼泪。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说:“好。”
然后继续吃。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在我的日记里写了:
“今天他教会我一件事——爱一个人不是要改变他,是要让他知道,他可以不用改变。他可以不笑,可以冷淡,可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但是门外面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