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洒的日记·之五】
12月24日星期二雪
平安夜。下雪了。
这是我们在一起以后的第一个下雪天。
下班以后我去接他。他在公司楼下等我,裹着一件深蓝色的围巾,是我送他的。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见我的时候弯了一下,像月牙。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冰,我把他的手塞进我的口袋里。
他说:“你手好暖。”
我说:“所以你需要我。”
他翻了个白眼,但是没有把手抽出来。
我们走路回家。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路灯亮了,雪花在灯光下是金色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花坛旁边的一小块空地,说:“我们堆个雪人吧。”
我说:“你几岁了?”
他说:“二十九。怎么了?”
“二十九岁还堆雪人?”
“二十九岁也可以堆雪人。”
他蹲下来,开始拢雪。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蹲下来,跟他一起堆。
我们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只有巴掌大。他用两颗石子做眼睛,用一根小树枝做鼻子。跟小学三年级他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小雪人,说:“它好小。”
我说:“但是很完整。”
他说:“嗯。它有眼睛,有鼻子。它什么都有。”
然后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小雪人身上。围巾太大了,把小雪人整个裹住了,只露出两颗石子眼睛。
我说:“你不冷吗?”
他说:“雪人比我冷。”
我看着他。他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有一片雪花,他没有眨眼,雪花在睫毛上停了一会儿,慢慢化成水。
跟我记忆里初二那年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我说:“沈衫乐,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他转过头看我,说:“你不是说初二吗?”
“那是我意识到的时候。但是真正开始的时刻,是今天。”
“今天?”
“对。是每一个下雪天。初二的那个下雪天,高中的那个下雪天,今天的这个下雪天。每一个你蹲在地上堆雪人的时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光。路灯的光,雪的光,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光。
他说:“卿洒,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只是在说实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凉意,就化成了水。
他的嘴唇是冰的。
但是我胸口是烫的。
回到家以后,他在书房的笔记本里写了很久。我躺在床上等他,听见书房里偶尔传来翻纸的声音。
等他进卧室的时候,我已经快睡着了。他钻进被子里,手脚冰凉地贴过来,冰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说:“你好冰。”
他说:“所以你需要我。”
他把我的话还给了我。
我笑了,把他搂过来,用体温暖他。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快睡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卿洒。”
“嗯?”
“今天很开心。”
我说:“我也是。”
然后我们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我走进厨房,看见他在煎鸡蛋。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锅里的鸡蛋边缘有点焦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写着:“雪人还在。今天早上我看了一眼,它没化。它在等我。”
字迹很小,很整齐,一笔一画。
跟初三那年他写给我的解题步骤一样。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他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靠在我身上。
我说:“沈衫乐。”
“嗯?”
“我的日记也写满了。明天陪我去买新的笔记本。”
“还是黑色的?”
“还是黑色的。”
他笑了。煎鸡蛋的焦味弥漫在厨房里,窗外是雪后的晴天,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但是很亮。
【卿洒的日记·最后一篇】
3月15日星期五 晴
今天帮他整理书架。他的笔记本已经从四箱变成了六箱。
我问他:“你准备写到什么时候?”
他说:“写到我没什么好说的时候。”
“那可能永远都写不完。”
他想了想,说:“那就永远写下去。”
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是最早的那本,小学三年级的,封面的黑色已经磨成了灰色,边角翘起来,像一本被翻烂了的书。
我翻开第一页。
歪歪扭扭的字,拼音,错别字。写的是天气,是考试,是没有人接他放学的下雨天。是一个八岁的小孩,用一支断了的铅笔,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点痕迹。
我一页一页地翻。从三年级到六年级,从“今天不开心”到“雪人没有了,但是它存在过”。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他五年级写的那段话:
“你好,以前的沈衫乐。你写的日记我都看过了。你以前很爱哭,但是现在不哭了,不是因为没有想哭的事,是因为哭没有用。你以前觉得黑色笔记本很无趣,但是你现在觉得黑色是最好的颜色,因为它不会脏,不会旧,不会让别人看见你的痕迹。你以前以为长大是一件好事,但是你现在知道了,长大只是学会了藏东西。把自己藏起来,把想法藏起来,把眼泪藏起来。你藏得很好,没有人发现。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写在纸上的那些字,它们都知道。”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上。
然后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我走过来,抬起头。
我说:“沈衫乐。”
“嗯?”
“你写在纸上的那些字,它们都知道。但是我也知道。”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不必藏了。在我面前,你不必藏。”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跟那天在咖啡馆里一样。很轻,像一片羽毛。
但是这一次,他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是怕我会消失。
我抱住他。把他的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他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微的,像雪落在水面上的那种震动。
他没有哭。但是我知道他在用所有的力气忍住不哭。
我说:“你可以哭。”
他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哭了。没有声音的,眼泪渗进我的衣服里,温热的,一小片,像雪化在布料上。
我们就这样站着,在客厅的中央,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我们的影子。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了什么,我没有看。但是我在我的日记里写了最后一句话:
“他哭了。他说他很久没有哭过了。我说以后可以多哭哭,他说不行,哭多了会脱水。我笑了。他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是他在笑。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我把日记本合上。
封面的黑色在台灯下反着光,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窗外有风吹过,树影摇晃。
书架上六排黑色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它们知道所有的秘密。
但是现在,这些秘密不再是一个人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