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茵顶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行走在老城区一条偏僻的街道,她的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一只黑色口罩。樊茵一只手提着黑色垃圾袋,另一只手在垃圾桶里翻找纸箱、塑料瓶、铁皮、旧衣服,高宝塔一只手拄着黑色手杖,一只手在背后替她撑伞。
樊茵采取这种儿时用以缓解生存压力的方式逼迫自己接触外界,试图减少对这个世界的恐惧。樊茵不忍心再拖累她亲爱的挚爱的塔塔,她不希望再看到塔塔为自己难过,为自己发愁,她不想活成塔塔的累赘。樊茵想要通过不懈的努力让自己一点点变好,而不是让塔塔陪伴所爱之人陷入沼泽。
“塔塔,你听话好吗,现在回车上,你的脚不能走这么远。”樊茵见塔塔那双脚越走越吃力转过身叮嘱。
“我才不要,我就要陪你。”高宝塔固执地摇头。
“塔塔,哪有人一边让司机在后面跟着一边捡废品,哪有人捡废品的时候还有人在一旁打伞……”樊茵停下脚步耐心地给塔塔讲道理,她没有办法直白地对塔塔讲,你此刻的爱护是一种打扰,樊茵知道塔塔的内心其实一直很脆弱。
“我们又不是真的在捡废品……”高宝塔盯着樊茵手里的黑色垃圾袋小声嘀咕。
“对你来说不是,对我来说是!”樊茵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她并不觉得这是游戏,这是她曾经人生的一部分。
“那我们就一起淋雨吧,我大不了和你一起捡垃圾。”高宝塔言语间挽起衣袖。
“塔塔,你乖,你听话,你让我自己一个人来好不好?”樊茵几乎是在用最后的耐心央求。
“我不!”高宝塔说什么都不肯。
“塔塔,上车,马上上车,我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捡垃圾,你不要在这里捣乱,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对不起,我现在没心情哄你。”樊茵破天荒地对高宝塔加重了语气。
“好吧。”高宝塔撇撇嘴走到车边收起了手杖。
樊茵看得出塔塔在忍耐,她也看得出塔塔被凶过后感到很委屈,可是樊茵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塔塔的情绪。樊茵将装满的黑色垃圾袋放进来汽车后备箱,随后又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只继续翻垃圾箱。
高宝塔坐在车里盯着在马路一边像蜜蜂一样忙碌的樊茵,突然发现自己对眼前的一切束手无策,她前阵子硬是逼着樊茵去看心理医生,樊茵任由心理医生怎么提问,全程都闭紧嘴巴一句话不说。
那位心理医生对高宝塔讲来访者闭口不谈这种事并不稀奇,可是高宝塔却对此抱有一种十分悲观的想法。高宝塔知道樊茵平时很在意别人的感受,她不喜欢给任何人带来任何麻烦,樊茵如今能将心理医生全程晾在一边,侧面说明她心底没有一丝倾诉的**。
“喂!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地盘上捡垃圾?”马路对面一个大概十几岁的小女孩走过来质问樊茵,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松松垮垮的浅黄色棉线背心,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对不起,我离开。”樊茵连忙道歉。
“那些东西也留下。”女孩指着樊茵手里的黑色垃圾袋。
“陆姐,你手里有现金吗?”高宝塔见状问司机。
“现在哪里有人还揣现金,我这儿只有五十块。”周姐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递给高宝塔。
“那个小孩,你让她把东西留下,这个给你。”高宝塔将手里的五十元纸币递给女孩。
“我不要!”女孩没有伸手接,她的态度很强硬。
“五十块不够买这些废品吗?”高宝塔记得当初她和樊茵卖了许多东西才勉强卖了四块钱。
“五十块够买今天的废品,够买明天的废品,那后天、大后天、下个月、明年、后年呢?你们要一直来和我抢地盘怎么办?你们看起来很有钱,我不知道你开的是什么车,可是样子看起来很贵,你的衣服看起来质量也很好,你们这么有钱的人为什么要和我们穷人来抢捡废品的营生?是为了让断掉我们的生路吗?”那个女孩双手叉着腰质问面前的樊茵与高宝塔。
“小妹妹,你说得对,真抱歉,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这里捡垃圾。”樊茵向女孩承诺,她忽然想到,如果当年那个捡废品攒学费的小小樊茵,突然遇到两个根本不缺钱的大人来抢她地盘上的战利品,心里或许也会非常不是滋味。
“那个小孩,你加一下我的账号,我转账给你五千块可以吗?我们大概只占用你的地盘一个星期,如果超过一个星期,我会再付你五千块。”高宝塔不希望樊茵因为这种事情被动放弃,毕竟她需要很大勇气才能走出高家老宅。
“五千?五千……可以。”那个女孩舔了舔嘴唇回答。
“你头上戴的是人工耳蜗吧?”高宝塔这才留意到女孩仿佛是一位听障人士。
“嗯,我这个人工耳蜗是金水海母庙的许多志愿者凑钱给我买的,我捡废品也是为了多攒一些钱帮妈妈分担经济压力,我的耳蜗体外机现在已经老化……需要更换。”女孩见高宝塔是诚心诚意地与她商量,语气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强硬。
“咱们青城今年不是已经将人工耳蜗纳入医保了吗?”高宝塔依稀听樊容的手下提起过这件事情。
“六岁以下的孩子都在救助范围以内,我已经过了年龄。”那女孩脸上呈现出一副惋惜的神情。
“你好多年前有没有和妈妈爸爸一起去过金水夜市?你还记得有一对女孩在那里邀请你们一家吃晚餐吗?”高宝塔觉得面前这个孩子很有可能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记得,记得,是你们?”那个女孩谈及此事面露惊喜。
“是。”高宝塔点头。
“你们不用给我转那五千块啦,从此以后你们都可以尽情在这条马路上捡垃圾,不必客气,我就当做报答当年那顿丰盛的晚餐。”那个女孩的表情立即变得像晴天一样明朗。
“好吧,那么作为回报,我会帮你更换耳蜗体外机,这是我的名片,你收好,到家让你妈妈打电话给我,我会为你安排后续的事情。”高宝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那个女孩。
“谢谢您,真的谢谢,你们继续吧,我先不打扰啦,我要回家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那个女孩双手捏着名片向高宝塔鞠了一躬。
“茵茵,你继续吧,别受影响,我回车上等你。”高宝塔见问题如此顺利得到解决很开心。
梅霖阿姨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在致力于帮助那些买不起卫生巾的贫困女性,她这些年间已经资助了好几十个女孩成功安装上人工耳蜗,高宝塔一直以来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梅霖阿姨。
梅霖阿姨从来都不会物质层面亏待她自己,她会开很昂贵的车,买极奢侈的首饰,可是梅霖阿姨赚钱也从来都不止是为了自己,她好像真的把天底下所有女孩都当成了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孩子,当成了命运共同体。
高宝塔知道如果大声呵斥刚刚那个女孩几句,那女孩儿一定不敢再管东管西,可是高宝塔不想那么去做,她看到那个女孩就想到年少时候捡垃圾攒学费的樊茵,她和梅霖阿姨一样,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看到本应值得一切美好的女孩子受苦。
“算了,塔塔,我们回去吧。”樊茵叹了一口气将黑色垃圾袋放入垃圾桶
樊茵打心里认为那个女孩说得很对,现在已经衣食不愁的她不应该去抢穷人维系生活的营生,那样和抢劫当年那个捡垃圾攒学费的小小樊茵没有什么两样,她早就应该拥有这个觉悟。
那晚樊茵忽然感觉到胃里很空,很空,空得像是一望无尽的黑洞,樊茵害怕惊醒塔塔没有穿鞋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她像一个贪婪的强盗一样将冰箱里的食物成堆掏出来摆满地面,她大口大口地喝牛奶,吃巧克力、蛋糕、冰淇淋、奶酪、薯片,同时又给自己订了炸鸡、汉堡和披萨。
樊茵狼吞虎咽地吃掉那些东西双手摸着肚皮倚在冰箱门前,她的胃里很满,满到咳嗽一下几乎要爆炸,她的肚子很撑,撑到几乎站不起身来,可是樊茵依旧感到饥饿,那仿佛是一种来自灵魂的饥渴,她不想倾诉,也不渴望任何人的理解,樊茵只想用食物将灵魂深处那个看不见底的黑洞填满。
“我不要你扶我,走开,你个恶心的大肥猪!”樊茵意识模糊之间仿佛听到小七那句刺耳的嫌弃,以及那些孩子手牵手围绕在她身边一起唱的那首儿歌,那些稚嫩的童声是那么可爱,那么动听,可是那些词语却尖锐得犹如一柄柄刺伤她的匕首。
胖胖猪,肥嘟嘟,打呼噜;
胖胖猪,圆滚滚,流口水;
胖胖猪,肉乎乎,拱圈门;
胖胖猪,臭烘烘,熏死人。
樊茵继而又想起网络上那些针对她的各种各样评价,那些话语像冬日里一片一片雪花一样将她掩埋于山间。
“樊茵对她的母亲态度特别不好,她平时总在学校里装有钱人,一定觉得母亲给他丢人。”
“我听说樊茵年纪轻轻就搭上了一个姓高的房地产老板。”
“樊茵是靠卖身才过上富贵生活,她可真虚荣。”
“你知道吗?樊茵那些画其实都被高老板私自买下,她得的那些奖里面说不准有什么猫腻。”
“你听说了吗?樊茵的妈妈把她的新金主领到了学校,那个姓高的老板估计抛弃了她。”
“天呐,樊茵好歹也是一个画家,一个公共人物怎么能纵容自己胖成这个样子?”
“不自律还当什么画家?”
“她这个体型,恐怕是把颜料都当成蛋白粉来喝了吧,哈哈哈哈!”
“真不像话,胖得像是一只鸭梨。”
“那么胖的手还能拿得起画笔吗?”
“阿猫阿狗都能叫艺术家?这么肥的女人懂什么艺术?我看她适合拿来做腊肉。”
“艺术之耻啊。”
“这种女人白送给我,我都不要。”
“跟了大老板,难怪心宽体胖。”
“我最讨厌这种管不住嘴的母猪!”
“死胖子,她火化的时候估计身上的脂肪得烧个三天三夜。”
……
提示:下两章是结局,如果不喜欢BE或是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读者,建议看到这章就止步,别看下两章,以防影响到心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8章 Chapter 0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