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茵闭上双眼绝望地用头一下又一下地撞冰箱的门,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堕落到今天这种地步?那些旁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追逐到的爱情、理想、财富她现在已经全部都拥有,可是她活得依旧像小时候那般痛苦。
塔塔已经在倾尽所有地爱她,温暖她,照顾她,可是塔塔的爱于樊茵而言却仿若一剂过期失效的药物,她不知道有多么痛恨自己,痛恨自己贪婪,痛恨自己不知足。
那台冰箱的门上留下了许多红梅花瓣似的点点血迹,樊茵陡然意识到纵使疼痛也无法令她感到清醒,她的画笔,她的塔塔都无法将她从这片无情吞噬血肉与骨头的沼泽之中解救。
樊茵彼时终于明白她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幸福,不是为了理想,不是为了救赎,而是为了痛苦,为了折磨,为了凋零,命运正在崖底张着血盆大口等待她的最后一滴血流尽,或许那才是她此生真正的归途。
高宝塔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故意吃下比平常多三倍的食物,樊茵知道塔塔想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来平复她这个敏感爱人的自卑与不安。塔塔从小到大一向都不怎么爱吃饭,樊茵看着塔塔努力装作享受食物的模样硬生生逼自己费力吞咽下那些早餐,那一刻她觉得塔塔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傻里傻气的孩子,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女孩。
樊茵不希望塔塔有一天也变得像她一样无比厌恶自己,她不希望塔塔有一天也会和自己一样陷入这个痛苦的恶性循环,她更不希望塔塔有一天也要面对那些恶评,面对那些嘲笑,她不想把苦难像瘟疫一样传染给塔塔,塔塔应当远离这种痛苦而又无望的生活,塔塔应当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跟员工出去执行委托任务,我以后会一直陪你留在家里,公司里的事就交给她们全权处理。”高宝塔决定从今以后把所有精力都投给樊茵,她想要成为樊茵的解药。
“好的,塔塔,下班回来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帮我带甜点。”樊茵俯下身来亲吻塔塔的额头,塔塔的眉心,塔塔的双唇。
“那是当然,今晚我们一起吃甜点,我要吃双人份!”高宝塔很是开心地回吻了一下樊茵面颊。
樊茵站在阳台的护栏前目送塔塔收起手杖关上车门,冷风吹动她单薄的裙角,樊茵打了个寒战回到房间翻出一只留了很久的书包,那是十年之前塔塔第一次给她买新衣服时销售小李送给她们的赠品。
“丑死了,我才不要。”那年十四岁的高宝塔一脸嫌弃地将那只赠品书包丢到地板。
“可以给我吗?”樊茵俯身捡起被高宝塔丢在地上的书包,伸出掌心擦拭干净上面的尘灰。
樊茵一直将那只塔塔丢掉的书包留到现在,那之前她的生活贫穷到需要珍视到每一张草稿纸,每一口粮食,她从来不允许任何浪费发生,浪费可耻,浪费有罪,她没有浪费任何食物,却任意地浪费自己的肠胃,消耗自己的身体。
樊茵装进书包里几件简单的衣服以及塔塔从前以各种理由送给她的现金,她趁云姨休息的时候一个人背着书包溜出了高家老宅,樊茵将自己包裹得很严密,她在写字桌上给高宝塔留下了一封信。
塔塔:
我的孩子,我的爱人,你不要找我,我想出去透口气,等我走够了自然就会回来,你要听话在家乖乖等我,好好写文章,好好为天下的女孩子发声、好好为女孩子做事,我永远为你骄傲。
切记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双脚不可以着凉,不可以走很远的路,如果心情不好,或是想念我的时候可以放声哭鼻子,不用假装大人,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长大。
——你的妈妈,你的小猫咪,你的樊茵
即便樊茵不允许高宝塔找她,高宝塔依旧请了专业团队四下寻找,樊茵一连两年都没有任何一笔消费记录,没有暴露过一次手机定位,她所做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刻意回避高宝塔。
高宝塔很难适应一个人在高家的孤独,她为了消磨时间比以往更加积极地处理公司业务,同时也像以前那样保持高度参与梅霖阿姨设立的针对偏远地区女性的公益项目,每每得到片刻空闲便开着车走街串巷地找樊茵。
高宝塔相信那只离家出走的小猫咪总有一天会归来,她会像从前那样一直为樊茵挡风遮雨,既然当初把那个浑身被打得青紫的女孩领回了家,高宝塔就要守护樊茵一辈子,她永远都不会弃养那只总是被痛苦情绪折磨的小猫咪。
“喂,你好,请问是青城未竟之人遗物处理公司吗?”那天大清早公司员工起子便接到了一通委托电话。
“是的,您请说。”起子双手放在键盘上准备着手记录。
“老城区惜福路136号院A栋北侧车库改装房B6室,你们可以过来吗?”对方上来就直接报地址。
“可以,确认是LES群体吗?”起子向对方确认,如果是非LES群体的委托她们会帮忙转接到别家范围更广遗物处理公司。
“确认。”对方十分肯定地回答。
“我们大概一个小时候后到位,请您保持电话畅通,随时联系。”起子隔着话筒交代一番过后挂断了电话。
起子半年之前和丈夫离了婚,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来公司找高宝塔商量以后的去处,高宝塔就把起子留在公司里处理业务。起子离婚的时候将儿子留给了男方,她现在已经和家里断绝了关系,青豆父母现在成为了起子的干爸干妈,她将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工资用来支付儿子的抚养费,一份交给青豆的父母,一份留着支付日常花销。
“你瞧瞧你,黑眼圈跟大熊猫似的,睡得不好?”起子一边开车一边问坐在副驾驶位的高宝塔。
“最近总是阴天,阴天骨头就疼,骨头一疼觉就睡不好。”高宝塔抬起头望着车窗外那一排又一排年久失修的居民楼。
“你在车里歇一会儿吧,我们先进去。”起子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高宝塔。
“行,我眯几分钟。”高宝塔接过矿泉水拧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她倒不是困,今天一坐上车一路都心里慌慌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片老小区的旧住宅楼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物业公司愿意接手,起子直接将车开了进去,那间车库改装房门口此刻有一名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女士正在等候。
“女士,您好,是这间房?”起子一边问,一边利落地戴上口罩与手套。
“是,是这间。”委托人回答。
“您与这里的住户是什么关系?”起子问那位看起来气质十分优雅的女士。
“对方是我的妹妹。”委托人愣怔片刻回答。
“貌似是个画家呢?”起子看着房间正中的画架感叹。
“是的。”那位委托人点点头,随后又声音很冷淡地问,“高宝塔没来吗?”
“您认识她?”起子被委托人吓了一跳。
“认识。”对方点点头。
“塔塔昨晚休息得不太好,我让她在车上先眯几分钟,您稍等一下,她很快就会过来。”起子言毕略微琢磨了一下,委托人之所以认识高宝塔,很可能是因为高宝塔代表公司接受过几次媒体采访,现在已经被青城地区一部分LES群体所熟知。
“你们都停在这里别动手,我要高宝塔亲自来收拾。”那个女人对起子提出一个相当无理的要求。
“女士,您这样可就真的太过分,咱们提供的都是免费的公益服务,您怎么还能专门指定让我们老板给你干活。”起子听对方这么一说脸上立马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去车上告诉高宝塔,委托人是她的继母。”那女人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嘱咐起子。
“那好吧,你最好不要骗我。”起子一脸困惑地脱掉手套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怎么了?”高宝塔微微睁开眼睛问。
“今天这个委托人好像精神有点问题,她说让你亲自去收拾,还说她是你的继母……”起子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的继母?”高宝塔脑海里一瞬浮现出那个温柔而又冷清的形象。
“嗯,大概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一米六七、六八的身高。”起子站在车窗前努力回想。
高宝塔听到起子的回答感觉天空好像劈下来一道巨雷,她知道“继母”不会是别人。高宝塔连手杖也顾不上拿解开安全带一瘸一拐推开车库改装房B6室房门,她前脚迈入房间,后脚就看见了久违的“继母”樊容。
“你为什么要把我骗到这里?今天是愚人节吗?”高宝塔最不希望在工作时候看到自己的朋友或是亲人,她的工作场合是一个十分严肃的地方,只适合告别,不适合重逢。
“难道不应该由你来亲自替樊茵收拾东西吗?毕竟你才是她的女朋友。”樊容在高宝塔面前残忍地揭开了那个谜底。
“樊茵……她怎么了?”高宝塔不敢相信。
“自己看吧。”樊容劈手将樊茵留下的遗书怼到高宝塔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