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容与梅霖翌日带小七去看了二妹樊琪舞团在青城大剧场的表演,小七看到樊琪出现骄傲地指着舞台告诉樊容,“姨姨,你看,那是我的电视妈妈,电视妈妈跳舞可真好看呀!”
那天演出结束过后樊琪领着舞团里的一名男成员过来看小七,对方目光紧紧地停留在小七的那张稚气的面庞,仿若想要从小七的五官中寻找到与自身重合之处,小七也抬起头好奇地打量对方。
“小七,这是你爸爸。”樊琪坳不过前任的央求带他过来看一眼小七,那个人从前十分讨厌小孩,他认为自己是为了艺术而生,婚姻与孩子会让他的艺术沾染俗气,现在他年纪大了对身边孩子的态度开始变得和善,可是一切晚矣。
“我有一个电视妈妈,一个姨姨,一个梅梅,一个小姨,一个塔塔,爸爸是什么?”小七自那个男人的身上收回了目光。
“小七,你幼儿园里的同学不都有爸爸吗?你的爸爸和幼儿园里同学的爸爸一样,每个人都有妈妈爸爸。”樊琪见那人一脸尴尬地杵在那里连忙向小七解释。
“妈妈一直躲在电视里,爸爸一直躲在哪里?我为什么从来都看不到爸爸?爸爸身上是穿着一层隐身衣吗?爸爸是大变活人的魔术师吗?爸爸为什么从来都不在家里现身?”小七歪着头颇为认真问面前的陌生男人一大堆问题。
“对不起,小七。”那个男人羞愧地向自己的亲生女儿道歉。
“拜拜,你快把隐身衣继续穿上吧,我不想和你一起玩儿,讨厌鬼,喝凉水!”小七挥挥手主动告别面前这位不速之客。
“那个……后台还有事,我得先过去。”那个男人恋恋不舍地看了小七一眼便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樊琪没有继续给小七解释爸爸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反正那个冷血的家伙以后仍然会一辈子隐身,小七对他而言就像是一个偶尔空虚寂寞时才会想起来的“纪念物”,他的出现并不是为了给小七爱,而是想让自己的后半生多一点念想。
“梅梅,你知道吗?塔塔揍我了,她还拆了我的滑梯,你会替我报仇吗?”那天小七回到家里抓紧机会向梅霖告状,她知道高宝塔唯一怕的人就是梅霖。
“她揍你哪里了?什么时候的事?”梅霖昨天让人给小七重新订完蛋糕便匆匆离开高家回公司开会,她根本不知道生日会后半段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里。”小七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屁股。
“我看看,疼吗?”梅霖拽下小七的裤子,还好,什么痕迹都没有,高宝塔下手还不算太重。
“好疼,我疼得都哭啦!塔塔给我打出一个比足球场还大的手指印。”梅霖这么一问,小七又开始委屈巴巴地流眼泪,越想越可怜,越想越难过。
“哎呦,我们小七好委屈,那你可以先给梅梅讲讲塔塔揍你的原因吗?”梅霖将身旁的小七提起来抱到腿上。
“梅梅,你……你不是……知道吗?就是……就是……我说小姨是……嗯嗯……的肥猪。”小七一边心虚地揪着梅霖西装外套的纽扣摆弄,一边把话尾那几个字故意讲得模糊不清。
“小七,你觉得这样说小姨对吗?”梅霖低头问怀里赖在她身上的小七。
“不对……”小七把头埋在梅霖怀里。
“如果别人那样说你,你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哭鼻子?”梅霖紧接着又问。
“会,上次他们说我是小短腿,五五分,我就哭鼻子啦……”小七越讲越觉得自己没理。
“你究竟是和谁学会的这些话呢?现在告诉我,如果不讲实话,我也会和高宝塔一样揍你。”梅霖觉得小七会讲出这句话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你才不会揍人,我长这么大,你一次都没有揍过我。”小七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梅梅虽然总是动不动就和高宝塔发脾气,对她却和姨姨一样温柔。
“小七,你知道塔塔为什么那么怕我吗,因为塔塔小的时候也像你一样随便评价别人的外表,所以我听到一次就揍她一次,你可以问问姨姨,我说得对不对?”梅霖把小七从身上抱下来送到樊容面前,她记得高宝塔之前为了这件事纠正过小七许多次,该讲的道理已经讲过无数遍,小七就是改不过来这个坏习惯。
“姨姨,是真的吗?”小七才不相信对她那么好的梅梅会是那样暴力的家伙。
“是真的,她每次打塔塔的时候绝对不止一下。”樊容沉思片刻回答眼巴巴等待答案的小七。
“那要多少下?”小七言语间偷偷看了一眼梅霖。
“至少几十下,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多。”梅霖抢在樊容前头回答。
“梅梅,是你把塔塔打成了小瘸腿?”小七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望着梅霖。
“嗯,因为她总是嘲笑人,嘲笑别人是个非常不好的习惯。”梅霖一本正经地承认,随后又问,“小七,你现在要不要告诉我,你究竟是从哪里学到这些话?是从你幼儿园同学嘴里学来的吗?”梅霖决定今天必须得从小七嘴巴里套出真话。
梅霖不希望小七小小年纪就养成了嘲笑别人的糟糕习惯,通常养成这种习惯的人长大以后都会通过贬低别人来建立自信,那样不仅会成为社会的祸害也会彻底失掉了做人的根本,梅霖想要彻底斩断这个带偏小七的不良源头。
“廖奶奶……你们上班的时候,我和廖奶奶一起看电视,电视里一有坏女人,廖奶奶就指着她说大肥婆,长得丑,老东西,电视里要是有个坏男人,廖奶奶就指着他说小瘪三,老秃驴,负心汉……还有……还有电视里的妈妈,我们视频的时候,妈妈总是说不能多吃,多吃会变成跳不动舞的肥猪……”小七低垂着头把那些话的来源一一讲给姨姨樊容。
“阿容,我们要不要换掉廖阿姨?小七这么下去可不行,樊琪你也得和她谈谈,别给这么小的孩子灌输体重焦虑,当妈的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这么不管不顾!”梅霖一听到这些句话的来源竟是廖阿姨与樊琪心中一惊。
廖阿姨的女儿是金水夜市一家海鲜大排档的老板,梅霖与樊容以前经常带着两个孩子光顾,高宝塔高考毕业之后还在那里兼职了一暑假的服务生,两家人这么多年以来关系一直都不错。
“我不要,我不要……你们不要换掉廖奶奶……”小七一听到要换掉廖奶奶开始蹬着腿大声哭闹。
“廖阿姨平时带孩子特别认真,偶尔请假回金水镇的时候都放不下小七,她把小七从一个小小婴儿一直带大到现在,我们要是就这么辞了她,廖阿姨受不了,小七也受不了。”樊容对于这件事情心里十分犹豫。
“梅梅,我保证再也不嘲笑人了,你别把廖奶奶换掉好不好?”小七在樊容怀里哭得抽抽搭搭。
“我回去会找廖阿姨谈话,你们两个以后谁都不准再嘲笑人,如果你再嘲笑别人,我就让廖阿姨回金水镇老家。”梅霖借着这个机会警告小七。
“我保证,咱们可以拉勾。”小七挣脱樊容跑到梅霖面前伸出小手指。
“好,拉勾。”梅霖勾住了小七的小指。
梅霖发觉自己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脾气变得比从前平和许多,至少她不会像对待高宝塔那样粗爆地对待小七。梅霖知道那样不对,可是当时年轻气盛的她根本不懂得要怎么教育孩子,她的认知里全是父母亲戚对待孩子的那一套过时方法。
“你对付小孩可真有一套。”那天临睡前樊容想起今天梅霖与小七之间的谈话感慨。
“你也不看看我是被谁锻炼出来的家长?小七在高宝塔那种大魔王面前顶多就算是一只小虾米,高宝塔从小到大捅出多少篓子,我的双手双脚再加上你的双手双脚都计算不清……”梅霖听到樊容的那些感慨不禁露出笑容。
梅霖一次又一次为高宝塔处理这些麻烦的时候烦躁归烦躁,但是某些时候她也会为塔塔感到骄傲,譬如为女同学争取内衣自由的喉结罩事件,譬如塔塔从十几岁一直坚持到现在的定期设计、印制、发放各种提高女孩子独立意识与自我保护的宣传单。
“塔塔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么皮吗?”樊容不知道高宝塔小的时候为什么精力那样充足,她与家里的两个妹妹从小到大都一直性格很文静。
“我好像之前对你说过,塔塔小时候一开始比较懦弱,平时在家里被保姆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学校里被人欺负也不敢反抗,我一直都在通过各种方式鼓励她,锻炼她,塔塔性格逐渐从软弱变得越来越强硬,越来越犀利。
塔塔上初中的时候因为你退网的事情受了很大刺激,她自那以后性格彻底转换成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无法无天样子,又任性又难管,谁的话也不听。”梅霖深知塔塔现下的性格有一部分是来自她的铸造。
梅霖从来不认为女孩子必须谦逊腼腆温柔似水,女孩子可以活得像一头温顺的绵羊,也可以活得像是一只凶猛猎鹰,女孩子要活成什么样子应该是由她自由地选择,而不是应该由他人规定。高宝塔一直都在受梅霖这种思想的影响,所以她没有被限制在任意一个固定的性别模板之中。
塔塔在很小的时候就从梅霖这里得知,每个人都既可以喜欢男孩,又可以喜欢女孩,爱情和性别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塔塔亦不会被那些社会上的老旧思想洗脑,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反对与质疑来自于五姨奶奶的月经污名化。
梅霖虽然总是很嫌弃这个麻烦不断的自动闯祸机,却也觉得像高宝塔这样自由跳脱的才是一名正常孩童应有的模样。樊容的乖巧懂事与樊茵的安静隐忍仿佛都诞生于某种单一而又残酷的塑造,她们像流水线上的物品一样被家庭与世俗禁锢、灌输、打压、洗脑、剥夺,她们是不会展翅的天鹅,她们是被剪掉飞羽的苍鹰,梅霖绝不允许小七也成为那些提线木偶其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