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我想自己呆一会儿。”樊茵来到画室门口松开高宝塔的手。
“好的,你自己呆一会儿。”高宝塔停下脚步守在画室门旁。
高宝塔拄着手杖静静站在那里猜度樊茵内心的想法,她此刻心里一定很难过吧,高宝塔曾经被委托人感叹如此年轻却是个坡子,或许樊茵听到有人嘲笑她的身材也是同样的感受。
现在这个社会大家似乎都把语言暴力美化成心直口快,恶行在无形之中被扭曲成为一种“优秀品质”,通常“我这个人说话有点直接”便是语言暴力的开端,“我也是为你好”亦或是“你觉得我说得有没有道理”便是语言暴力的结尾。
那些“心直口快”的话语在内心敏感的人心中相当于——“我这个人杀人有点疼,你给我咬牙忍着。”于是那些内心敏感的人便在精神上一次又一次被凌辱,一次又一次杀戮,而对方却对此浑然不觉。
樊茵并不是因为一直暴食才体重上涨到今天这种程度,高宝塔告诉樊茵不必对体重要求太严苛,不必理会网友们对她身材的抨击,网络上流行的那些皮包骨头的体重标准不具参考性,与此同时,更不要对明星们无意之中贩卖的体重焦虑所影响。
樊茵认为塔塔只不过是在安慰她而已,她觉得现在这幅样子不仅给自己丢人,也给塔塔丢人,樊茵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进行极端断食减重,每次一开始的时候减重效果都很明显,可是那些有悖生物本能的极端减肥方式根本无法长久地坚持。
樊茵每一次在减重过程中都会因为无法抵抗饥饿忍不住暴食,每次一暴食体重数字就会增加到比减肥之前还要上涨几斤,减重计划前功尽弃,她体重就是在这样的恶性循环当中上升到影响健康的地步。
高宝塔曾提出给樊茵报名青城的知名专业减肥机构,然而樊茵却表示她不想出门见人,她这个画家只要一出现在公众场合就会在网络上掀起波澜,樊茵不想旧事重提,不想身陷风暴。
高宝塔尝试把减肥机构的教练找到家里陪伴樊茵减重,樊茵对此也表现出十分抗拒,她觉得人类这种东西实在很可怕,那些人云亦云的乌合之众太会颠倒黑白,惹是生非,樊茵这辈子都不想再被那帮自以为是的家伙们品头论足。
“喂,你们现在就过来帮我把家里的滑梯拆走。”高宝塔隔一会儿打电话给公司里的员工。
“好的,我们现在带工具过去。”高宝塔公司里的员工在电话对面痛快地答应。
大概半个小时后公司里的几个员工开着一辆货车赶到高家老宅,小七和孩子们正在嘻嘻哈哈地看魔术表演,滑梯一旁的长桌上摆着食物水果和饮料,梅霖阿姨派人去给小七另外买了一只新蛋糕。
“我们什么时候拆?”高宝塔公司里的员工提着工具站在滑梯旁边。
“现在拆。”高宝塔回答。
“坏塔塔,你为……为什么让他们拆我……我的滑梯?我要告诉梅梅!梅梅呢?”小七见到几个陌生人正在拆掉她的滑梯,哇地一声张大嘴巴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梅梅回公司去开会了,小七。”樊容抽出纸巾上前给小七擦拭眼泪。
“小七,我很早就教过你不要随意攻击别人的外貌,我也不止一次教过你不要说别人胖,别人丑,别人笨,别人老,别人听到了会难过,会失落……可你今天做了什么?你说樊茵是个恶心的肥猪!
我很生气,生气到不想跟你讲道理,今天拆掉这座滑梯就是对你的惩罚,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你在六岁生日这天究竟对你的小姨樊茵做了什么!”高宝塔六年以来第一次和她宠爱有加的小七发脾气。
“呜呜呜……我不要拆滑梯……那是……那是小七的滑梯……”小七崩溃地躺在地上来回打滚。
“高宝塔,樊茵真心没有你想得那么娇气,我们姐妹两个从小在家里什么难听的话都被讲过,你至于非得赶在小七生日这天拆滑梯吗?小七她才六岁!六岁的孩子能懂什么?”樊琪实在不明白高宝塔为什么要这样小题大做。
樊琪与小妹樊茵从小就被骂白眼狼、丧门星、讨债鬼、孽种、逆女,她认为小妹根本不会介意孩子们无心的童言童语,俗话说童言无忌,孩子们哪里懂得什么是攻击,什么是恶意。
“我就是要在今天拆她才能记住!”高宝塔在樊琪面前丝毫不退让,任由小七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多可怜,任由小七多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高宝塔依旧坚持拆掉这座专属于小七的滑梯。
“坏塔塔!臭瘸子!我讨厌你!”小七抹抹眼泪攥起小拳头扑过来捶打高宝塔的双腿。
“小七,你不可以这样说塔塔,也不可以打她,姨姨问你,你要不要冷静一下,然后上楼去给茵茵小姨道歉?”樊容把小七从高宝塔身前拽到一旁。
“我才不给她道歉,她就是大肥猪……”小七跑过来狠狠踢了高宝塔走路时一直都无法落地的那只伤脚,双手叉着腰身体扭来扭去唱起了那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儿歌,“胖胖猪,肥嘟嘟,打呼噜;胖胖猪,圆滚滚,流口水……”
“闭嘴,不许唱,今天不许唱,以后也不许唱。”高宝塔扬起胳膊啪地给了小七身后一巴掌,那一瞬高宝塔终于明白梅霖阿姨从前面对她这个调皮鬼时的心情。
“呜呜呜呜呜,姨姨,我疼,呜呜呜,塔塔打人,呜呜呜……我要告诉梅梅……”小七双手捂着屁股躲到樊容与樊琪两姐妹身后不敢露头。
“你哭什么哭,你以后要再敢嘲笑人,我见一次打一次。”高宝塔深吸一口气凶巴巴地训斥哭唧唧的小七。
“凭什么这么对小七?”樊琪实在看不得小七受委屈。
“凭我们大家养大了小七,不是你!你一个六年才出现一次的妈妈有资格插嘴吗?”高宝塔闻言转头质问樊琪。
“行,我不说话,我没资格。”樊茵被高宝塔怼得背过身去流下两行眼泪。
“塔塔,你冷静点,别把小七吓坏,别成为那个对小七最好却给她留下阴影最深的亲人,好吗?”樊容垂眸思忖片刻开口拜托高宝塔。
“好。”高宝塔点点头,樊容最后那句话说到了高宝塔心里。
高宝塔不想成为小七童年里那道每每想到就会觉得心痛的心理阴影,如同最爱她也最恨她的高世江,她是父亲最爱的女儿,也是父亲最恨的凶手,高世江的爱在托举她,成全她,父亲的恨在抹杀她,摧毁她。
高宝塔一路拄着手杖回到位于三楼的画室,画室里面空荡荡地没有人,高宝塔离开画室前往樊茵专属的那间装修华丽的厨房,她行走时左脚根骨很痛,小七踢到她脚跟时高宝塔痛得差一点失控地叫出了声音。
樊茵头发散乱着呆坐在地板,她的目光空洞地盯着墙面,好似并未听到高宝塔的脚步,樊茵像一只缺氧的鱼般张着灌满了白色奶油的嘴巴,她的面颊、嘴角、下巴、衣领上都沾着食物的残渣。
樊茵仿若充了气的肿胀身体四周摆满了她平时喜欢吃的各种食物,她的肚子鼓得看起来就像是怀了孕,高宝塔用手杖拨开地上那些食物走过去坐到樊茵身旁,她坐下来轻轻地帮樊茵揉装满食物的圆滚滚肚皮。高宝塔知道樊茵此刻一定很难受,暴食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自责与巨大的空虚。
樊茵专属的那间厨房里摆着两台体积很大的冰箱,一台冰箱里面装满了减重所需的食物,虾、鱼、鸡蛋、鸡胸肉、牛肉、黑麦面包、各种营养补剂,另一台冰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巧克力、饮料与甜食。
樊茵的食欲一直都在这两只冰箱之间来回摇摆,她曾经恳求过塔塔锁住那只装满甜食的冰箱,可是没过几天她就半夜从塔塔枕头底下偷走钥匙,仿若着魔般一股脑儿把肚子吃得好似要撑破。决心减重,体重下降,开始暴食,体重反弹,自暴自弃,樊茵长久一直都深陷在这个无休无止的漩涡。
樊茵有时求塔塔管她,求塔塔看着她不许吃东西,求塔塔监督她运动,跳绳、跑步、瑜伽、健美操、普拉提、爬楼梯,一样接一样的试,一样又接一样的放弃。
樊茵经常拜托塔塔在下班的路上给她买爱吃的甜品,塔塔每到这种时候总是不忍心拒绝,她有时责怪自己不自律,有时又责怪塔塔太宠爱自己。
樊茵不明白当年那个在艰苦时光里隐忍活下来的女孩儿,为什么今天会被食欲打败?塔塔平时点菜的时候总是喜欢一次性点很多,每样尝一点一点便放下筷子,樊茵怕浪费每次都会比平时多吃一点,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自己主动爬进那张纵横的白色交错蛛网,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困局。
“茵茵,别听那些无知的小家伙乱说,我们一起做一对不在乎世人眼光的小企鹅好不好?我以后一起陪你吃东西,我们一起享受美食,你以后不要再逼自己做运动,也不要再逼自己断食、催吐、吃减肥药。
茵茵,我以后不会让任何人来高家打乱你的生活,樊容不行,梅霖不行,小七也不行,高家以后不欢迎任何来客,别人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我爱从前像一只小猴子一样干瘦的你,我也现在爱像一只小企鹅一样可爱的你,我的爱人,我的小猫咪……请你也爱自己。”
高宝塔抬手将樊茵一缕垂落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随后自手腕上摘下头绳把樊茵的长发束成马尾,高宝塔牵着樊茵胖乎乎的小手一瘸一拐地来到浴室,她取来一条毛巾润湿细细地帮樊茵擦拭脸上残留的奶油,又将她的手送到水龙头之下。
两个好朋友,手碰手,
你背背我,我背背你。
来了一只小螃蟹,小螃蟹,
举起两只大钳子,大钳子。
我和螃蟹点点头,点点头,
螃蟹和我握握手,握握手。
高宝塔一边帮樊茵洗手一边又唱起那首幼儿园里的《七步洗手歌》,樊茵十四岁那年与塔塔一起去收费站卖废品,她在路上忍不住翻垃圾桶捡里面的空饮料瓶,那天塔塔也是这样站在半身镜前帮她仔细的洗手,如今浴室里面已经没有了半身镜,可是塔塔还在。
樊茵看着塔塔模仿小孩子摇头晃脑的模样唇角露出了一抹淡淡微笑,是啊,她还有画笔,她还有爱人,虽然她已经放弃了自己,可是她的爱人还没有放弃,时隔十年,塔塔依旧是她在这世上赖以生存的唯一水源,而她的存在却是一片足可以吞噬水源的干枯荒漠。
【1】引用自儿童歌谣《七步洗手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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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Chapter 0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