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塔整个一上午都坐在电脑前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的飞鸟,她为了写作采购了一大堆设备,当下最新版本的电子墨水电显示屏,一把三十七克压力的静电容键盘,一把号称轴体十分顺滑动听的机械键盘,以及舒适的座椅。
关于写作的所有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可是高宝塔的脑子里却空无一物,空白文档上除去闪动的黑色光标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汉字,高宝塔的思绪如同一盘卡在随身听里的旧磁带,无法转动,亦无法播放……
“写得出来吗?”樊茵给高宝塔送来一杯热咖啡。
“我写不出来。”高宝塔低下头失落地撇了撇嘴。
高宝塔感到很奇怪,每当书写对樊容的恨意,她的灵感便如同拍打礁石的海浪般一波未平,一波浮起,可是每当她想要认真书写那些未竟之人的故事时便无从下笔,写作于高宝塔而言仍旧停留在发泄层次,她并无太大进步。
“塔塔,别气馁,你还记得我刚刚学画的时候吗?那个时候我笨拙到连一个花瓶都画不好。”樊茵走过去将塔塔抱在怀里,她见不得塔塔这样失落。
“梅霖阿姨说想让大家一起去外面给小七过生日,除去家人之外还有几个小七幼儿园的同学。我猜你一定不想出门就让梅霖阿姨把小七她们带到老宅来庆祝,我这样安排可以吗?”高宝塔借着这个机会同樊茵商量。
“可以,安排得真好,我的好塔塔,你现在真的长大了。”樊茵很是欣慰地捋了捋高宝塔的头发。
“仅仅这样就算是长大了吗?”高宝塔抬起头问樊茵。
“对呀,你以前遇到什么事从来都不知道回来和我商量,现在你会征求我的意见,会考虑我的感受,难道这还不算长大吗?”樊茵俯下身来轻轻亲吻高宝塔的额头。
“你好像永远对我期望都那么低,我只要做一点点小事,你就会特别知足,特别满意,你为什么不像电视里的那些女孩子一样每天胡搅蛮缠提要求,发脾气?你为什么不在你的女朋友身上多寄托一些期望?”高宝塔不解地追问。
“因为……一个人身上不应当承受太多别人的期望,过高的期望有时候也是一种微妙的心理虐待和精神暴力,所以我的宝贝塔塔不需要为我做太多,你只要能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好好照顾自己,我就会为你感到骄傲。”樊茵从来都不会像别人那样觉得塔塔是个不务正业的的纨绔子弟。
樊茵觉得塔塔眼下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有意义,塔塔的公司虽然每年都在倒贴赚不到钱,可是塔塔安置了许多未竟之人的灵魂。樊茵不需要塔塔成功,不需要优秀,不需要能干,塔塔只需要像现在一样健健康康地活着,不要再生病,不要再受伤就是她全部的期望。
梅霖听从高宝塔的安排将小七六周岁的生日会布置在高家,小七生日那天樊容与梅霖一起带她过来,同来的还有几名小七在幼儿园里的好朋友。大人孩子们一起围着小七为她唱了生日歌,小七在大家注视之下吹灭了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高宝塔送上给小七准备的儿童射击玩具,樊茵则送给小七一套画笔和一顶她亲手织的毛线帽。
“小七,你看看那是谁?”樊容抬手指了指门口。
“那是……电视里的妈妈。”小七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樊琪所在的舞团全国巡演下一站是青城,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回来看看小七,樊友礼、魏淑贤、樊钊不在的青城让樊琪不再心存畏惧,她终于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踏入这个城市,不再怕被殴打,不再怕被逼迫,不再怕被贩卖。樊琪给孩子们展示她挥洒无数汗水练就的行云流水舞技,孩子们满眼崇拜地跟她随着音乐摇晃身体。
“塔塔,梅霖阿姨和我送给你的礼物。”樊容将两份礼物递到高宝塔面前,小七每一年生日会樊容与梅霖、樊茵都会给塔塔单独准备礼物,大家都生怕塔塔觉得家里有了小七她就不是最受宠的那个。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理我。”高宝塔心中那些对樊容的恨意一瞬消融,彼时她才明白,她对樊容的恨意并不是因为对方说出那些绝情话,而是因为她一直都在等待被原谅,却始终得不到原谅。
“一码归一码。”樊容怎么会轻易原谅犯下大错的高宝塔。
“妈妈,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吗?”高宝塔看着手上包装精致的礼物内心有些动容。
“我喜欢的是从前那个没有做过坏事的单纯可爱的塔塔,不喜欢现在这个阴暗腹黑的高宝塔。”樊容生怕高宝塔对她产生误会,她并不期望两人之间关系有所缓和,她这次来高家是为了小七,两人送给塔塔的礼物也是由梅霖的助理挑选,一切犹如例行公事。
“知道了。”高宝塔一脸失落地点点头。
“塔塔,你是大人了,平时不要总是这么敞开腿坐着,当心小孩子们学你。”樊容见高宝塔像是要哭出来主动切换一个话题,她不想安抚一条哭泣的鳄鱼。
“不,我就要,我才不要变成像你一样死板的大人。”高宝塔仿佛故意作对似的将双腿撑开成一条直线。
“你啊。”樊容叹气,她不禁想到高宝塔小时候引发的那场喉结罩风波,那孩子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对这种事情一样敏感。
“男孩子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敞开双腿坐在任何场合,为什么我不可以?难道我的双腿之间有什么碍眼的可耻之物?如果我粗爆地与你单论人类此处生理结构的体积,女孩子应该更不突出,更不显眼才是,所以为什么要如此遮遮掩掩,那些都是来自西方世界的封建糟粕!”高宝塔又像个小炮仗似的开始不分场合地耍脾气。
“你……你这孩子,你应该与我探讨得这么深入这么具体吗?算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没人愿意管你,幸好你不是我亲生女儿,否则我真得被你气到只剩半条命。”樊容心里责怪自己太多事,她压根儿就不应该在意高宝塔的情绪,压根儿就不应该给高宝塔这个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谁要你管?我不要活在任何一种性别里,我不要做极致的男人,也不要做个极致的女人,我就是我自己!”高宝塔皱起一张脸在那里嘟嘟囔囔地发脾气,高宝塔也不想一上来就和许久未见的樊容吵架,可是有些事情就是会轻易地触碰到她的逆鳞。
现在这个世界总是需要极致女性化的女人和极致男性化的男人,极致女性化的女人需要无私、无我、奉献、包容、温柔、滋养、隐忍,同时具有服务性质,极致女性化的男人需要权威、强壮、有力、刚毅如铁、稳重如山、不允许脆弱,不允许流泪,如此家庭与社会才会更加稳固。
高宝塔认为这种极致塑造对任何一个性别都不公平,人的本质应该可以在这两者之间自由游离,自由呈现天性之中的特质,而不是受限于某种生硬地区分。母性与父性可以作为一种功能存在,但是不应该单纯以性别划分,人类不应该局限于性别的划分,而是应该勇敢地超越于性别。
“塔塔,你要不要拆开礼物看看?”樊茵柔声地哄陷入晦暗情绪的高宝塔。
“我快要气死了,现在没心情。”高宝塔向前凑了凑把头抵在樊茵怀里。
“我们一起去看小孩子跳舞吧。”樊茵不由分说地拉起高宝塔。
樊茵知道高宝塔这个人一向嘴硬心软,小七刚来家里的时候,高宝塔嘴里总是念叨要把小七送走,反复对大家声明她才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可是事实上塔塔真的极度宠爱小七。
但凡小七对高宝塔表达她想要什么新鲜玩具,那个玩具几天之后一定会出现在家里,小七在幼儿园里总是排不到滑梯,高宝塔得知这件事就索性找人给小七在家里建了一座滑梯。
“好吧。”高宝塔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跟着樊茵走到大厅另一端,音乐已到末尾,樊琪提着裙角带领孩子们一起在地上慢悠悠地转圈,她们仿佛置身在一幕美好的童话里。
“哎呦。”小七转得圈数太多身子一歪倒在地面。
“小七,你没摔疼吧,小姨看看……”樊茵立马上前扶起小七上下打量。
“我不要你扶我,走开,你个恶心的大肥猪。”小七伸出小手用力怼了樊茵胸口一掌。
胖胖猪,肥嘟嘟,打呼噜;
胖胖猪,圆滚滚,流口水;
胖胖猪,肉乎乎,拱圈门;
胖胖猪,臭烘烘,熏死人。
孩子们手牵手围着将樊茵围在中间哈哈大笑,樊茵仿佛被一根名为耻辱的刚钉死死钉在那里丝毫动弹不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无力进行思考,她多么希望自己此时可以重新变回那缕无人在意的气息,她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夏日微风深处。
“你!你!你!你们都给我闭嘴!不许出声!”高宝塔扬起手杖砸飞了小七的生日蛋糕,孩子们中有两三个被高宝塔吓得哭哭啼啼。
“孩子们,阿姨带你们去院子里玩秋千和滑梯。”樊容连忙与云姨招呼几个孩子去外面,孩子们若是被吓到了她也不好和家长们交待。
“茵茵,小孩子说话不知道好赖,你别往心里去。”樊琪过来安慰面前六年未见的小妹。
“没事,阿琪。”樊茵回过神来缓缓地从地上支撑起笨重的身体。
“我带你回房间休息好吗?”高宝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樊茵。
“我要回画室。”樊茵伸手抻了抻翘起的衣服下摆。
“茵茵,我是你亲姐,不是我说你,你现在真的是太胖了,你抽空去医院做个检查,我怀疑你现在这体重很有可能会高血糖、高血压、高血脂,你这个体重平时走路膝关节负担也很重,你真的应该减减肥,这样下去不行。”樊琪语重心长地劝小妹。
“樊琪,你出去陪小七玩吧,你讲的这些大道理樊茵自己也知道,她不需要你告诉,你这样很无理!”高宝塔摆摆手不耐烦地驱逐樊琪。
“你这是什么态度?”樊琪没有想到高宝塔竟然对她会如此不客气,不看僧面看佛面,她再不济也是樊容的亲妹妹,小七的亲生母亲。
“你看不出樊茵她现在很受刺激吗?你非得赶在这个时候过来给她讲道理?你怎么就那么好为人师?”高宝塔原本就对樊琪没有什么好印象。
“行,我人好,我看在小七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樊琪一边捋着胸口,一边安慰自己。
“你人好,你人哪里好了?当年我在直播软件上和你打过交道,你撒谎说自己好久没吃饭骗人送礼物。樊琪,你还记得有人给你送了两千块礼物叫你下播去吃饭吗?我告诉你,那个人就是我!我眼睁睁地看着你骗了无数不明所以的直播平台用户!”高宝塔时隔多年终于畅快地揭开了樊琪的假面。
“对,我是骗子,我是骗过人,我要是不骗人,我怎么可能有钱跑到陆城?我怎么可能加入舞团全国四处巡演?我要是不骗人,我早就被樊友礼和魏淑贤塞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去换彩礼,高宝塔,我问你,我不骗怎么办?我不骗怎么走出去?
你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凭什么责怪我?我要是和你一样有钱,我也高尚,我也做公益,我也资助可怜女孩,!我请你别再高高在上地和一个小时候肚子都填不饱的人谈人性,谈底线,谈道德!你不配!你根本就不了解底层的世界!”樊琪哽咽着斥责她面前大言不惭地高宝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