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塔周五下午回家路上给樊茵买回来一些她平日里爱吃的甜点,樊茵近两年每天都要吃掉比正常人多出几倍的食物。她酷爱甜食、油炸食品、奶茶。巧克力,偶尔还会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烹饪各种饼干、蛋糕,高宝塔为此特地给她更新了厨房的烹饪设备,每每见到漂亮的餐具也会当做礼物买来送给她。
那些失败的烹饪作品樊茵从来都舍不得丢掉,而是一个不落地用它们填满自己总是频繁感到饥饿的胃。樊茵觉得自己对食物的渴望就像对高宝塔对母爱的渴望一样,这个世间根本不存在高宝塔想要的那种充满神性的母爱,同理这个世间也根本不存在樊茵想要的那种可以令她感到精神充实的食物。
高宝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装着蛋糕的手提袋,那个曾经瘦到皮包骨头的小猫咪现在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些笨拙的小企鹅。高宝塔觉得自己把樊茵养得很好,樊茵发胖起来的样子远远要比从前更加可爱,她从前看起来就像是个马戏团里总是吃不饱饭的受气小猴子。
高家老宅里总是有一个小胖企鹅牵着小瘸子的手,两个人饭后在花园里慢悠悠地散步。樊容已经搬到梅霖的住处,今年已经六岁的小七和照看小七的廖阿姨也被樊容一起带走,现在这里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乐园。
樊友礼、魏淑贤、樊钊永远都不会出现打扰,樊茵在自己的领地里再也不必活得像是一缕无人在意的气息,她现在也是这个家的主人,塔塔的爱虽然炽烈而又莽撞,却将樊茵包裹得很严密。
樊茵从来没有在心里责怪过塔塔联合大林给小钊下套导致了一连串悲剧,她不像姐姐樊容那样痛恨高宝塔,樊茵心中对塔塔只有感激,二姐樊琪也对樊茵说她不恨高宝塔。樊琪说小钊早早晚晚都会走上那条路,高宝塔只不过加快了樊钊这颗烂水果腐烂的进程,至于樊友礼与魏淑贤,樊琪认为他们罪有应得。
樊茵自打高宝塔出院之后便再也没有出过一次门,大抵网络上那些抨击身材的留言让她越来越厌恶这个恶意满满的世界。樊茵现在连获奖都不会出席,高宝塔与樊容都曾替她去领过奖,那些奖杯都被樊茵送给小七当做玩具。
现在小七已经开始对舞蹈感兴趣,梅霖便安排她跟随专业老师一起学习舞蹈,梅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人将小七送来找高宝塔与樊茵,小七觉得两边都是她的家,大家都是她的亲人,她是所有人的孩子。
“小猫咪,你的夜宵。”高宝塔将手中散发着奶油香气的蛋糕递给樊茵。
高宝塔感觉樊茵享受食物仅仅只是在进食的那一刹那,等到肚子填饱之后她便会周而复始地陷入一种糟糕的情绪,她对自己的身体十分厌恶,厌恶到甚至让人拆掉了浴室里那面半身镜,她十分抗拒拍相片,即便是小七用儿童手表偷偷拍下的照片也会被樊茵要求立马删除。
高宝塔不知应该如何解救越来越自我厌恶的樊茵,她渐渐发现,食欲问题只是表象,情绪问题才是根源。樊茵小小的骨架被一层严密赘肉包裹,导致了她的健康出现了隐患,实质上她是被一种晦暗的情绪如同蜘蛛网一样缠住了全身,越是挣扎,越被紧缚,失控的先是情绪,然后才是体重。
“塔塔,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樊茵一边品尝样式漂亮的小蛋糕一边问高宝塔。
“我今天去上了江教授的课。”高宝塔将手杖收起来放到沙发边侧。
“江教授,当年路德餐厅里的那个服务生?你爸爸资助的那个?”樊茵依稀记得高宝塔曾对她提起过这件事情。
“对,就是她,江教授认出了我,她今天还在课堂上表扬了我。”高宝塔一想到这件事便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在很奇妙。
当年那个服务生数年以后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名让她仰望的老师,或许这就是教育存在的意义,教育让人们可以通过学习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一类人,教育可以让普通人有机会从底层跨越阶级。
假使周海棠出生在这个年代,她想必会拥有接受教育的机会从而进一步改变命运,假使她有机会见识到外面的世界,她或许就不会把高世江这个不靠谱的男人当做一生的指望,她或许就不会怀孕,不会生孩子,她或许就不会死。
“塔塔,恭喜你,你终于找到自己的爱好,现在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了写作?”樊茵很替高宝塔开心,塔塔从小到大除去四处找妈妈之外再没有任何爱好,木工与九节鞭也早已在长大的过程中相继放弃。
“我也谈不上有多么喜欢写作,我只是想把我心里郁积的那些恨意书写出来,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臃肿不堪,步履维艰。”高宝塔认为写作于她而言并不是一种爱好,而是一种发泄方式,所以她算不得喜欢写作,只是在利用写作这座闸门倾泻阴霾情绪罢了。
“不,塔塔,你不仅可以书写恨意,你还可以书写一些生活中其他的事情。”樊茵认为写作不止可以用来发泄,还可以更具意义。
“比如呢?”高宝塔抬手帮樊茵抹掉嘴角沾着的一抹奶油。
“比如……你可以记录你给我讲述的那些未竟之人,以及那些未竟之人的未竟之事,未竟之情,你的公司每接受一份新的委托,世间就会因此多留下一个故事。”樊茵放下手中的蛋糕一本正经地建议高宝塔。
美食救不了她,画笔救不了她,塔塔也救不了她,但是写作或许可以从那条名为愧疚的深河之中拦腰抱起溺水的塔塔,或许写作在未来可以成为塔塔生命的支点,可以化解塔塔在漫长人生当中将要面临的无尽虚无。
“可是会有人愿意看她们的故事吗?现在人们都更喜欢看甜美的爱情,平时大家只是每天保持活着就已经好累好累,为什么还要阅读那些令人难过的故事呢?况且现在同性群体中也存在自己的鄙视链,那些性取向觉醒得比较晚的人,以及那些在发觉自己性取向之前有过与异性感情经历的人,通常都会被群体鄙视。”高宝塔不认为会有人想读那些异常沉重的故事。
“那些性取向觉醒比较晚的人也许有自己的苦衷,她们可能自小生活在十分闭塞的环境,或是思想十分保守的家庭,她们有可能接触网络比较晚,没有自己的手机,没有自己的电脑,没有接触先进思想的渠道,头脑里充满了长辈们封建而又保守的灌输,她们根本没有机会知道恋爱这件事男女并不是唯一选项。
她们甚至有可能在与异性谈过恋爱之后才知道自己喜欢同性,我并不觉得这样的人应该被鄙视。应该被鄙视的是那些明知自己性取向还骗婚的人,那些明明已经结婚却爱招惹同性的人,那些婚后还公然卖腐获取流量的公众人物,以及那些故意招惹同性恋从而间接证明自己有魅力而后四处炫耀的直男直女?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可恨。”樊茵将自己内心深处的看法如实讲给高宝塔。
樊茵与高宝塔的成长环境太过不同,高宝塔的同学们自出生那一天起就见识了宽广的世界,她身边的同学不会对同性恋太过排斥,即便两个同性在一起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
樊茵身边能真正接受同性恋的人少之又少,她们至今还认为这是一种疾病,一种错误,一种变态,同学们的父母思想更是封建,他们大部分人都将这种行为视为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好吧,我会按你说的试一试,可是我即将书写的那些人都不完美,她们都是普通人,会短视,会局限,会偏颇,会犯错。我即将书写的故事也都不甜美,她们的人生充满遗憾,很压抑,很痛苦,很迷茫,很苦涩……”高宝塔觉得樊茵这番话讲得确实颇有一些道理,写作仅仅用来发泄情绪确实是一种浪费,可是她没有一丁点儿信心能做好这件事情。
“塔塔,你要记住,你书写不完美的人们是为了让人们趋于完美,你书写偏颇是为了中正,你书写晦暗是为了光明,你书写苦难是为了救赎,你书写这些人生中途遗憾离场的故人是为了让这个世界上以后再无未竟之人。
我知道这些幻想很难实现,可是世界能变好一点就是一点。那些人应该被书写,应该被记录,应该被描述,塔塔,我手中的画笔与你指头下的键盘最应该记录的就是这些事情,不是吗?”樊茵认真鼓励面前似乎不大有信心的高宝塔。
“是呀,那些不起眼的人们……还有小小的我们也都是历史的注脚,世界的一员,每一个人都值得被记录,或许这才是艺术存在的真正意义。”高宝塔成功被樊茵说服,她不得不承认樊茵在这方面远比她成熟许多,她一直以来才是那个被樊茵引导的对象,于是高宝塔便在樊茵鼓励之下真正地走上了她的写作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