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塔周三上午接到了一份来自熟人的委托,委托人是青城一名白姓房地产老板,高宝塔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白老板,他儿子六岁的时候夭折,妻子后来生下一个女儿白禾,白老板平日里对女儿很大方,但是更看重自己的侄子白川。
“塔塔,叔叔把白禾的遗物全部交给你处理,叔叔交给别人不放心,需要多少钱,你跟叔报个数。”白老板看起来一夜之间沧桑了不少。
“好的,白叔,交给我吧,现在我们处理遗物全部都不需要付款。”高宝塔先前就已经在电话里接受了这个委托。
“公益的吗?哎呀,了不起。”白老板下意识地同高宝塔客气了一下。
“白禾住哪间房?”高宝塔言归正传。
“她住顶楼,顶楼全归她使用,白川,你过来领塔塔她们上去。”白老板抬手招呼侄子白川。
“你是高总的女儿吧?”白川一边上楼梯一边问。
“是,高世江是我父亲。”高宝塔点点头展开折叠手杖,她已经无法像小时候那样扑通扑通地跑上楼,只能落在大家身后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慢慢行走。
“久仰,久仰,咱们都是一个圈子,以后多多关照。”白川马上表现得十分热情,仿佛很高兴又多了一个新朋友。
“你们开始整理吧。”高宝塔吩咐身前那几位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伙伴,随后又非常直白地问白川,“白禾人是怎么没的?不介意的话讲给我听。”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白禾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比她大好多岁的陆城女人,那个女人长得像男人一样,留着短发,抽烟喝酒,平时爱穿男人的衣服,我们都误以为她是在网络上和一个陆城男人在谈恋爱。
白禾一个人背着家里去陆城看望对方好多次,对方偷偷地将和她在一起睡觉的视频发布到网络获利,我叔叔知道这件事情之后非常生气地断掉了白禾的生活费,她自那以后就在一个拉拉酒吧里打工,赚得钱也不大干净,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就是她可以被客人带出去过夜。
白禾攒够一笔钱偷偷地开着家里的车去陆城看对方,她想给对方一个惊喜,结果不是惊喜是惊吓,对方不仅有家还有孩子,人家只是随便玩玩而已,交往的对象也不止她一个,白禾在对方眼里就是一件过时的衣服。
白禾受不了被人这样欺骗,对方辜负了她的感情,她恋爱上头时给对方花了无数的钱,买了无数贵重礼物,然而她给予对方的那些物质最后都变成了对方丈夫的名表,对方儿子的手机,对方甚至拿着从她那里骗来的钱另外供养了好几个女孩。
百禾告诉对方她现在已经和父亲恢复了关系,她现在又变成了有钱的大小姐,对方答应出来见她一面,白禾把对方骗到车上然后在路上猛踩油门将车开下了山崖,两个人最后谁也没活成。”白川向高宝塔大致讲述了一番事情的来龙去脉。
“白叔怎么会恰巧看到女儿的那种视频呢?”高宝塔认为白老板应该不是那种视频类型的受众群体。
“是……是我,我朋友在网上看见了视频转发给了我,我夜里迷迷糊糊一不小心点错了转给了叔叔。”白川支支吾吾地回答。
“你年年轻轻就罹患了帕金森综合症是吗?坏种!”高宝塔闻言鄙视地瞥了白川一眼,她知道白川一定是故意转发视频。
“那个……你先忙着,我有点别的事情要处理。”白川心虚地转身下楼。
高宝塔随即下载了当时下几个最为知名的交友软件一一登陆,她开启软件定位权限搜寻附近距离最短的用户,四个软件里面均出现了同一个头像与BC字母打头用户名的账号。
白川在交友软件上很活跃,同好多用户都打得火热,他主页上发布的全是各种求偶暗号与擦边相片,以及图片镜像翻转以后才可以看到具体内容的文字记录,最近一条内容是:今天晚上八点银湖区浅唐大酒店有人偶遇吗?
白老板隔了一会儿手里捏着根烟慢腾腾地上楼,高宝塔见白老板身体很不舒服便搬过一张椅子给他坐,白老板双手搭在腿上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好似一只霜打的茄子。
高宝塔丝毫不觉得眼前的白老板有多么可怜,她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喜欢这个白叔叔,据说他总把公司里的女员工当做一种性资源去讨好一些关键人物,尤其是一些刚刚进入社会且父母无权无势的漂亮女孩。
“塔塔,你说白禾怎么就那么想不开?你们年纪差不多大,你也喜欢女孩,你能和白叔说说白禾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吗?她一定是脑子里哪根线搭错了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白老板坐在那里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根点燃,他翘着二郎腿目光呆滞地看着房间里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整理女儿的遗物。
“你当初为什么要断掉她的生活费?”高宝塔转过头问白老板。
“我本来想和她断绝关系,想来想去怎么都不落忍,就断掉了她的生活费……她大手大脚惯了,我认为她坚持不了几天,唉……塔塔,白禾做出的事情实在给我们白家太丢人……
白禾要是找个长发女人倒也好,我只当她玩心大在过家家,可是找的那个女人实在太像男人,我无论怎么对别人辩解说视频里那是一个女人都没有人相信,所有人都认为白禾在婚前已经失去了贞洁。
塔塔,你一定知道贞洁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吧?女人失去了贞洁还怎么找一个好丈夫,她未来还怎么在男方面前能抬起头来,人家会一直揪着她不放,这可是一辈子的污点呐……真是丢人现眼……”白老板言毕深深地叹了口气。
“白叔,那我倒是要好好问问你,贞洁究竟是什么?它看得见吗?它摸得着吗?贞洁原本不就是一件凭空创造的莫须有的东西吗?它根本就不存在呀!什么贞洁,什么清白,什么处女,什么妇道,什么本分……全部都是独独给女人定制的枷锁,荒谬至极!
白禾和一个看起来很像男人的女人睡了,你就觉得她失掉了贞洁,那白川呢,如果白川和一个女人睡了,你也会觉得白川失去了贞洁吗?如果你和一个女人睡了,你也会觉得自己失去了贞洁吗?不,你不会!”高宝塔没有想到她居然能在二零二六年听到这么古老的词语,更没有想到见识多广的白老板骨子里竟然烂得这么深。
“啊,这,我还真没想过……”白老板一时之间回答不上来。
“白叔,你的侄子白川此刻就在楼下,我刚刚下载了几个交友软件开启了搜索附近用户的功能,你瞧,这就是你侄子白川的账号,你侄子也在约别人,你侄子自己也在网络上发布和别人一起睡的相片,不仅如此,白川每一次结束还会写上千字的心得。
对了,你看这条,白川留了他在国外的账号,我现在来搜一下他的账号……白叔,你看到了吗?白川账号里面也有他的视频,我查查有多少……几十个……貌似每一个对象都不一样。
白叔,你会觉得白川给你丢脸吗?你会因为这件事跟你侄子断绝关系吗?你扪心自问,你心里究竟怎么想?你是不是觉得这小子真有艳福,这小子魅力不浅?同样一件事情,如果换成是白禾呢?”高宝塔一句接一句地反问白老板。
“白川是男人,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白老板慢悠悠地将雪茄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即便两个人做出同样的事情,也只有白禾需要被审判是吗?就因为她是女孩,你们就给她定罪?白禾在这件事情里面分明是一个受害者,你只在乎她给没给你丢人,根本不在乎他心里难不难过,对吗?”高宝塔紧接着又问。
“唉,也不是。”白老板觉得怎么解释都不对。
“白叔,现在你明白白禾为什么那么想不开了吧?她走上不归路不止是因为遇到了感情骗子,更是因为有你这么一个偏颇的父亲,你这个活在旧社会的老古董也逃不了干系!”高宝塔不想给面前这个家伙留任何情面,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迎头一盆冷水。
“你这孩子……”白老板被高宝塔怼得说不出话来。
白老板早就习惯了被周围的人吹捧,除去那些需要讨好的关键大人物之外没人敢对他这样放肆地讲话,然而他今天没有力气反驳,也没有力气愤怒,白老板像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一样坐在那里,任凭眼前二十几岁的后辈火力十足地向他开炮。
“你那个坏种侄子觊觎白家财产已经很久了吧?如果我发现妹妹的视频被上传到网络,我会第一时间投诉网站勒令视频下架,然后通知妹妹不要惊慌承诺帮她隐瞒家里,再找上传视频的王八蛋算账,我不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第一,我要考虑你的身体是否能承受这个打击,第二,我要考虑你们之间父女关系,白川呢,他好像一点儿都不怕把事情闹大,他好像特别希望你们父女之间矛盾激化,白叔,你觉得他心里在盼望什么呢?”高宝塔像条疯狗似的猛追着白老板不放。
“他……他在……盼白禾死,他也在盼我死……”白老板听到高宝塔那番话自嘲地笑了笑。
“哼,你知道就好。”高宝塔对白老板侄子所使出的这种套路实在太过熟悉。
高世江身边一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想要认他当干爹,那些人里面甚至有人只比高世江年龄小两三岁。同时还有一群人心心念念想要娶高世江唯一的独生女,等着未来吃绝户,好在一直以来都有梅霖阿姨像门神一样替她横拦竖挡,高世江也没有像白老板一样在那些图谋不轨的家伙吹捧之中迷失。
高世江的侄子们也都在明里暗里地打着这种恶毒盘算,因为她是房地产老板的女儿,所以她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一盘肥肉,他们或者讨好她,或者挑拨父女之间的关系,高世江虽然经得起挑拨却选择相信了那些挑拨之中的一句话。
“二叔,你别老是难过,周海棠的死不是你的错,避孕向来都是女人的事,怀孕的事儿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周家的人说塔塔在周海棠肚子里的时候闹腾得特别狠,据说脐带都被她折腾成了一个死结,塔塔在周海棠肚子里每天狂蹬乱踹,周海棠那个孱弱的小身板儿不死才怪……
二叔,周海棠的死要怪就只能怪塔塔,什么都怪不到你,你说对吧?”那天堂兄酒过三巡举着酒杯在饭桌上劝高世江。
“你说得……对,如果不是塔塔那双不安分的脚,周海棠现在应该已经成为了高家的女主人。”高世江一口气干掉了杯子里剩余的白酒,他一瞬感觉内心轻松了许多,如同卸下行囊,如同骤然松绑,如同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