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容,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梅霖跑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樊容,高宝塔趁机一溜烟似的扑通扑通逃上楼,她们迄今为止已经在高家一起生活了八年,高宝塔还是第一次见到樊容情绪如此失控。
“梅霖,我刚刚撞见大林给高宝塔送来了价值一百万的金条,现在我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小钊偷走的那一百万根本不是大林自己的存款,那笔钱是塔塔给的……
梅霖,你知道吗?高宝塔竟然和大林私下一起合谋给小钊下套,他们一开始就预料到小钊意志力薄弱经不起诱惑,他们一开始就预料到小钊很快就会走下坡路,高宝塔怎么可以小小年纪就这么坏……”樊容扯出含在嘴角的一缕头发。
“高宝塔这个小崽子,居然做得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我看她是不想活了,你看我怎么收拾她!”梅霖像一阵风似的抓起棒球杆追了上楼。
梅霖做梦也没有想到高宝塔会这样处心积虑地为樊茵清除阻碍,她知道高宝塔一直以来都无比讨厌樊家那几个吸血鬼,可是恶人应该交给法律审判,普通人哪里拥有擅自审判的权利?樊钊纵然可恶,但罪不至死。
那一百万好似开启了充满邪恶的潘多拉魔盒,樊钊与樊友礼相继死去,魏淑贤入狱,樊家一切悲剧因此而起。梅霖决定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宝塔一个深刻的教训,否则高宝塔经后还不知道会闯下什么大祸。
“高宝塔,你给我开门!”梅霖提着棒球杆站在高宝塔躲藏的房间门外,她必须得震慑一下这个猖狂孩子,然后再找机会把这其中的道理帮她一点点理清。
“你不许进来!你走开!我要你走开!”高宝塔在房间里面带着哭腔朝门外的梅霖大喊。
梅霖侧身撞了几下房门无论怎样也撞不开,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一脚踢开房门,梅霖今天不想再像从前那般纵容高宝塔,她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高宝塔道几句歉,哭几嗓子就把事情敷衍过去。
“高宝塔!你给我过来!”梅霖进门冲着房内大吼一声。
“你别过来!”高宝塔双脚站在二楼窗台,一半身体在房间,一半身体在窗外,好似一片于风中颤抖的树叶。
“塔塔,你疯了?你马上给我下来!”梅霖言语间上前一步。
“我不,我就不!”高宝塔蹲下身子向前一跃跳出了窗外。
“塔塔!”梅霖咚地一声扔掉棒球杆跑到窗前,高宝塔好似一只虾米般蜷缩在水泥地面。
“塔塔!”樊容看见高宝塔从二楼窗外跳下来马上跑了过去。
梅霖立马开车将高宝塔送到银湖区内的一家医院,高宝塔因为从高处坠落单足着地导致左脚跟骨Sanders IV型粉碎性骨折,医生交代家属得等待皮纹征出现才可以开刀,高宝塔在药物作用之下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一次又一次再梦里死去,一次又一次在梦里重生。
“妈妈,妈妈。”高宝塔仿若梦呓一般地拧着眉头重复,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水,病号服潮湿得仿佛一块梅雨天晾不干的抹布。周海棠断断续续出现在高宝塔的梦境之中,妈妈在高宝塔梦中永远少言少语,永远面目不清。
“塔塔,我在。”樊容犹豫许久守在病床旁回答,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给予高宝塔安慰,高宝塔的所作所为根本不配被人关心。
“妈妈,我这下真的变回小瘸腿了,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妈妈,妈妈……你还要我吗?妈妈……”高宝塔闭着眼睛在梦里又哭又笑。
“塔塔,妈妈在呢……”樊容听到高宝塔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疯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能一次次机械地答应,樊容无法对一个在梦里呼唤母亲的孩子视而不见。
“不,你不是我妈妈。”高宝塔惊醒过后缓缓睁开眼睛,守候在她身旁的人并不是周海棠,而是所谓的“继母”樊容。
“对,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的妈妈,我从来就不是,我们都不要再互相欺骗对方。”樊容早就厌倦扮演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岁孩子的母亲。
“你把我妈妈的戒指还给我!”高宝塔伸手指着樊容戴在颈子上的那枚素面银戒指。
“你以为我就那么愿意每天戴着一个故人的戒指吗?你以为我就那么愿意扮演一个与我不相干的角色吗?”樊容自颈子上摘下了那枚她佩戴八年的银戒指放入高宝塔掌心,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身上仿佛又卸掉另一道枷锁,是的,父母是她的枷锁,樊钊是她的枷锁,高宝塔也是她的枷锁,他们这些深度索取者从本质上对樊容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我讨厌你,你根本就不喜欢我!”高宝塔将那枚携带着樊容体温的银戒指放到自己胸口位置。
高宝塔一回想起过去发生的种种忍不住开始眼角发酸,年少时候她每一天是多么多么期盼网络另一端的主播阿棠出现,阿棠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将生无可恋的她留在人世间,可是那些无法忘却的美好背后却是一场姐妹两个人一起经营的骗局,一切都只是为了钱。
“高宝塔,谁会喜欢像你这样的孩子呢?我相信如果你妈妈周海棠在世,她也不会喜欢你这种把别人生命当成玩物的坏孩子!我相信天底下任何一个妈妈都不会喜欢你!
如果我是周海棠,我不会让你这种孩子出生,我会选择自己活下来,而不是让你留在人世间害死这么多人!”樊容无论怎样哄骗自己都无法真正原谅高宝塔,那个孩子简直太任性,太自以为是。
樊茵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病房门口听姐姐坐在病床旁边斥责高宝塔,她知道姐姐得知真相心里很难过一定需要发泄,所以一开始没有阻拦,可是樊茵万万没有料到姐姐会讲出后来那些刺耳的话语。
“姐姐,你去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我来陪塔塔。”樊茵推开病房的门静悄悄地走到姐姐樊容身边。
“好的,茵茵,你来陪塔塔,姐姐去歇息一会。”樊容见到两年未出门的樊茵出现在高宝塔病房心中百味杂陈,大抵只有高宝塔能让樊茵勇敢地跨越出这艰难的一步,高宝塔的任何需要在樊茵心中永远大于她自身的需要。
樊茵两年以来唯一一次出门依旧没有逃过那些好事者的眼睛,那些人认出了这个身体变得十分臃肿的天才画家,樊茵的照片被公布于网络。那张照片下面有很多人骂她作为一个女孩子不自律,不控制身材,不维护形象,还有人讲她是穷人乍富太过贪吃才会落得这副笨拙的身材,樊茵看到网上那些留言不得不重新开始依靠药物解决严重的失眠。
高宝塔七天之后脚部肿胀消退进行了第一次手术,樊茵顶着巨大的压力去医院陪伴塔塔,她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得很严实,因此显得身形更加臃肿。樊茵明知道自己还是会被偷拍,还是会被讽刺,还是会被谩骂,可是樊茵也知道塔塔此刻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她,就像一个稚嫩的婴孩需要妈妈。
高宝塔第一次手术出院之后樊茵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她的任务,樊茵陪同康复师和塔塔一起做康复训练,耐心地安抚塔塔日渐烦躁的情绪。高宝塔越来越依赖樊茵,她只要消失一会儿,塔塔就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似的四处找寻她,樊茵好喜欢这种被塔塔深深需要的感觉,成全塔塔从某种意义上对樊茵来说也是一种修葺完善自我的过程。
高宝塔一年以后又做了第二次距下关节融合术,手术还算成功,她现在已经可以脱离拐杖独立行走,但是无法再像从前一样自由自在地跑跑跳跳,左脚落下了踮脚的毛病,每每路走得远一些脚便会开始疼。那只左脚好像成为了随身的天气预报,每一次疼痛都会比雨点提前几个小时到来。
樊茵给高宝塔精心挑选了一根相对比较适合年轻人的手杖,高宝塔现在每天都将那根折叠手掌带在身旁,时不时地用它支撑一下已经不再灵巧的身体。高宝塔太过年轻,因而有人会对拄着手杖的她屡屡侧目,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旁人或是诧异,或是怜悯的眼光。
高宝塔从来都没有想象过自己会在二十四岁这年永久地成为一个跛脚,不过她倒是觉得还好,毕竟那是一双曾经犯下深深罪孽的脚,毕竟那双不安分的脚曾经剥夺了周海棠的生命,或许这就是迟来的惩罚吧。
那天高宝塔忙完工作窝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了一觉,她醒来时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那枚素面银戒指,今年二十四岁的她依然像一个许多天都没有喝到水的人一样深深渴望母爱,渴望到难耐,渴望到疯魔,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令人发指的变态。
那份绵延二十几年的渴望之情一直都没有消失,高宝塔现在已经学会压抑自己心中的那份渴求,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向任何人索取这份伟大圣洁的爱,任何人都没有义务满足她内心深处的缺乏,任何人都没有义务在精神上给予她哺育。那是一种消耗,那是一种勒索,爱应该双向流动,而不是单独向一个人无限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