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茵,马上就要到探监日,你跟不跟我一起去看妈妈?”樊容傍晚推开画室的门问小妹。
“我不去了,姐姐,我一点儿都不想见她,况且我现在人比以前胖了许多,衣服都穿不进去。”樊茵放下手中的画笔回答。
“塔塔前一阵子不还是给你买了新衣服吗?”樊容记得高宝塔这么多年以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小妹买一批新衣服。
“我让塔塔给我买的从前的尺码,我估计过一阵子就能瘦下来,尺码买得太大会浪费。”樊茵垂眸思索片刻回答。
“行,你不去看她也好,她会影响你的心情。”樊容掩上房门退出小妹的画室。
樊容只是例行公事地过来问问,魏淑贤现在虽然人在高墙却看起来不再像从前那般干瘪,她白了一些,手腕比以前粗了一圈,短发使她感觉更利落,大抵她在高墙内的工作强度要比从前在家里轻松,毕竟她在家里得伺候两个懒得像没有筋骨一样的男人。
“阿容,你还有两年就能拿到那笔钱了吧?”魏淑贤隔着玻璃问大女儿。
“嗯。”樊容点头,她迄今为止已经照顾了高宝塔八年。
“你今年都三十二了,也不小了,等你拿到那笔钱就别和那个叫梅霖的女老板整天混在一块儿,女人和女人之间又不能领证,你还是得找个靠谱的男人结婚生子。
等过几年你人也老了,脸也垮了,你要是再想碰到高世江那样的男人难上加难,妈劝你别舍不得钱,平时多去保养保养,实在不行打打针,做做脸吧。”魏淑贤语重心长地嘱咐女儿。
“妈,你自己的婚姻过得乱七八糟,怎么还能劝我结婚呢?梅霖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男人都靠谱,你伺候我爸三十年,最后又落得个什么呢?”樊容原本不想刺激魏淑贤,可是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事已至此,魏淑贤还是没有醒悟。
“阿容,你还是不懂,女人总得找个男人依靠呀。”魏淑贤在玻璃窗另一边失望地摇摇头。
“妈,你从小就教育我们要学会打扮,要做好家务,要做一手好饭,要贤惠隐忍,你说女孩子只有这样长大才能找到一个靠谱男人依靠。那时候七八岁的我还没有形成自己的世界观,我认为妈妈说的事情一定百分之百正确,所以我一直都想遇到那颗可以被我依靠的参天大树。
可是直到我遇到梅霖之后才明白,你给我灌输的那些思想全部都是错误,那是来自旧社会的过时脚本,那是一种针对性别的规训,那是一种残忍的灌输。
那就如同我原本拥有一双健康的脚,你却偏偏要给我缠上一圈圈裹脚布,折断我的筋骨,改变我的脚型,使我无法快走,使我无法奔跑,然后你再看着我畸形的脚掌叫我去寻找一个可以搀扶我的男人。
那就如同我原本拥有一双翅膀,你却偏偏要硬生生将我的翅膀折断,然后替我寻找一个鸟笼,一个主人,一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边美其名曰为我好。
如果我是你,我首先要教会女儿的就是要学会依靠自己,不要依附,不要从属,不要仰望他人,不要轻视自己的性别,不要将自己的生命寄托于一个陌生男人,那才是一个母亲真正应该教女儿的事情。”
樊容对面前的魏淑娴很是失望,母亲已经被那些腐朽顽固的思想侵染了每一根神经,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改变那些头脑里古老的想法。即使付出了这么惨痛的代价,她依然深陷迷雾之中无法看清自己的命运。
樊容不知道天底下像魏淑贤这样的长辈究竟还有多少?樊容不知道天底下究竟有多少儿女仍在经受这样的洗脑,承受这样的折磨?
“樊容,你少在那里跟我文绉绉地讲那些大道理,我好歹也上过五年学,你当我是文盲吗?不依附,不从属?听上去真美啊!你这不是在白日做梦吗?你不依附不从属一个试试看,社会会替我教育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我问问你啊,你看现在孩子跟女人姓多还是跟男人姓多?你看哪一家的家谱上有女人名字?你看哪一家的祠堂举行仪式时女人可以随便出入?你看学校家长会去的妈妈多还是爸爸多?你看过年的时候都是回男方家还是女方?你看被打掉的孩子是男孩多还是女孩多?你让我怎么教你们独立?”
魏淑贤觉得大女儿的想法简直天真得可笑,两种站在不同起点的性别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达到同样高度,魏淑贤年青的时候也曾听人讲过这种疯话,现实却一次又一次的予以她重击,她最终只能低下头颅屈下双膝服从于命运。
“好了,够了,我们不要再探讨这些。”樊容不想再继续与魏淑贤争辩下去,她们永远都不会争论出一个统一结果。
樊容去探监都会毫无疑问地带回来一肚子来自魏淑贤的抱怨,那些抱怨乌压压,沉甸甸,好似乌云,又好似一块块巨石。樊容每到探监的日子便在无形之中感受到一种恐惧,不去觉得魏淑贤没人探望可怜,去了又仿佛是在自找折磨。
那种天幕低垂到颅顶的感觉越来越频繁地将樊容推入情绪的深渊,她找不到解药。樊容活到三十二岁,魏淑贤一直以来都在给她灌输各种焦虑,各种消极,各种悲观,她从来都没有在魏淑贤身上看见过一丝阳光,一丝快乐,一丝积极。
樊容继而又想到在家里待了两年多没有出门的小妹樊茵,假使魏淑贤当初没有带着那个啤酒厂老板去学校相亲,假使后来小钊与樊友礼没有相继死去,假使媒体没有大肆渲染天才画家背后的复杂家庭,樊茵或许能和高宝塔一样继续留在学校上学,那么今年二十二岁的她应当已经从青城大学顺利毕业。
樊茵现在每天只是一味地画画,不知疲倦,没日没夜,樊茵的画直到现在依然抢手,她的作品充满灵气,备受追捧,可是樊茵已经完全屏蔽了外界,唯有塔塔回到家中的时候樊茵才会短暂地回归现实世界。塔塔仿佛已经成为樊茵与现实世界的唯一入口,塔塔不在家樊茵便将入口对所有人关闭。
“大林,你怎么会在这里?”樊容探完监回到高家发现大林站在老宅门口等待。
“我在等小姐。”大林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提袋。
“塔塔估计再有几分钟也快到家,你进去等她。”樊容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塔塔如果没有特殊事情基本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不,我还是在这儿等吧。”大林全程始终都不敢与樊容对视。
“回来了。”樊容抬手指了一下塔塔的车,塔塔见到大林等候在那里落下车窗。
“小姐,这个给你,我之前每次给你,你都马上退给我,我这回换成实物,你可一定要收。”大林将一只纸盒从车窗递给高宝塔起身便跑。
“什么东西?搞得神秘兮兮。”高宝塔一边念叨一边打开纸盒,那只纸盒里面躺着两根刻有一千克字样的金条。
“现在金价五百多块钱一克,两根金条价值一百万,大林为什么要突然价值这么多钱的金条?”樊容将目光从那两块金条挪到高宝塔身上。
“我……我借他的……“高宝塔想到那一百万当初如何借出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如何向面前的樊容交代。
“等等,塔塔,我来捋一捋这件事情。当初小钊把大林那一百万偷走全部赌输之后绝望之下跳楼,现在大林来归还你价值一百万的金条,难道当年小钊偷走的那一百万是你借给大林?”樊容一瞬间捋清了那件发生在两年之前的事情。
“那一百万确实是我借给大林,大林说他妹妹需要钱治病,我就看在他为高家做事这么多年的份上借给他一百万。”高宝塔向樊容讲清了两年之前那间事情的来龙去脉。
“塔塔,我要你现在如实告诉妈妈,当初那件事情是不是你和大林一起联合给小钊布下的圈套?我要听真话,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没有,妈妈。”高宝塔低头看着手里的方向盘小声回答。
“你发誓,你拿樊茵发誓,你说你有没有?”樊容打开车门扯着衣领将高宝塔一把拽下车。
高宝塔任樊容怎么摇晃都闭紧嘴唇一言不发,她当初确实默许了这件事情,如果樊钊还在,樊茵现在或许已经被魏淑贤以嫁人之名不知卖给了哪个男人。高宝塔对这件事情从来都没有感到过任何后悔,至于樊友礼的死,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高宝塔,你这个坏孩子,你给我说话!”樊容的巴掌像雨点一样密集地打在高宝塔浑身上下。
高宝塔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任由樊容不停地挥舞着手掌,她对樊友礼、樊钊、魏淑贤的确没有任何愧疚,可是她对樊家这个乖巧孝顺的大女儿的确心存愧疚。高宝塔知道,魏淑贤与樊友礼在樊容心中的地位与樊茵、樊琪心中不一样,即便父母从来都没有真心对她好,可是父母在樊容心中依然无比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