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塔青城大学毕业之后仍旧在经营她的遗物处理业务,她没有听从梅霖阿姨的建议扩大经营范围,从始至终只接收LES群体遗物处理业务,目前已经从收费模式过度成免费模式,同时开设了遗物寄存服务。
高宝塔不想把眼下这份事业做得多么辉煌,她不想做金钱的奴隶,亦不想把所有时间都耗费在事业,她得留出一部分时间陪伴深陷沼泽的樊茵,银行账户尾数的叠加对她毫无意义。
高宝塔只希望她的公司有一天一单业务也接不到,最好倒闭,那就意味着LES群体的处境不再艰难,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或许再也没有人生中途遗憾离场的未竟之人,她一直都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可以驱邪吗?我们付费。”委托人问站在门外的高宝塔,门里的三个员工正在房间内做整理清洁,其中一个人正在埋头清理浴缸里的血迹。
“为什么要驱邪?谢先生,驱邪这种事你要找风水先生,我们做不了。”高宝塔抬起头警觉地看了一眼委托人。
“我越来越觉着小乖这孩子不对劲儿,我不应该把她送进青城网瘾治疗中心,应该带小乖去看巫医才对,我现在想明白了,小乖一定是中了邪,我们的治疗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委托人撸起袖子点了根烟递给高宝塔,他粗壮的手臂上露出一截猛虎下山纹身。
“我不抽,谢谢。”高宝塔摆摆手,继而又问,“你们把小乖送到青城网瘾治疗中心?”
“对呀,小乖前前后后在那里待了一年多。”委托人把荧光绿色塑料打火机丢进裤子口袋。
“一年多?”高宝塔再一次向委托人确认。
“第一次送进去的时候待了六个月,第二次送进去的时候又待了六个月,你知道我们为这一年多的治疗期花了多少费用吗?八万,整整八万!当父母的就是这样,砸锅卖铁也要给孩子治好。”委托人伸出食指与中指向高宝塔比了一个八字手势。
“因为什么把小乖送进去呢?”高宝塔沉默半晌追问。
“唉,还能因为什么送进去,当然是因为不学好,小小年纪就看那种什么姐姐、妹妹、小狗的变态小说……对了,她还看女人和女人亲嘴儿的那种下流漫画!动不动就说什么爱情不分性别,同性才是真爱,还说自己对男人生理性厌恶,这……这成何体统?
小乖前几年还在后背上搞了个纹身,我和她妈差点被气死!我们老爷们纹身那是有男人味儿,我们纹身不仅美观,平时还可以用来震慑别人,有魅力,有气场,有雄性气质!可是你说好好一个女孩子纹身到底是图个啥嘛?
那么白净的皮肤纹上了图案就像白雪上被踩了一个黑脚印,观赏性彻底被毁了!女孩子家家哪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等长大找对象的时候人家会认为她是不三不四的坏女人!
我给孩子起名叫小乖,就是为了让她乖啊,哪个父母不想要一个乖乖女?哪个父母能承受得了女儿没完没了的叛逆期,我们简直要被这孩子折腾疯了,也不知道上辈子我们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唉……
我一看孩子这是思想有了问题赶忙四处打听,医院的医生说这不是精神疾病,我觉得他们太不负责,女孩喜欢女孩,这怎么可能不是精神疾病呢?这在外面有一些国家可是得枪毙啊!
我实在没办法就病急乱投医地在网上搜到了青城网瘾治疗中心的广告,听说那里可以帮孩子戒断网瘾,矫正性取向,培养出孝顺、懂事、感恩的孩子,那个时候青城网瘾治疗中心简直就是我和老婆的救星啊。”委托人深吸了一口烟。
“谢先生,你真的有好好了解过青城网瘾治疗中心那是什么地方吗?我就这么和你说吧,我们开展遗物处理业务三年多,目前已经接过十三件来自这个治疗中心家长的委托,这个死亡率还不够触目惊心吗?
我们迄今为止针对这件事情已经举报了这个网瘾治疗中心几十次,记者们也都在努力地报道网瘾治疗中心的丑闻,可是这种网瘾治疗中心还是源源不断地更换名称出现在家长的视野。”高宝塔一回想起那十三个年轻的生命就会感到心痛。
“那个网瘾治疗中心真的很正规,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正正经经地穿着白大褂,你都不知道我们家小乖第一次从治疗中心回到家里的时候有多乖,那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给我这个爸爸盛饭,第一次给他妈妈洗脚,我做梦都想把小乖培养成一个对父母孝顺感恩的孩子,青城网瘾治疗中心帮我实现了这个梦想。
我拿百合漫画试探小乖,她一看见就恶心得直打哆嗦,可惜好景不长,她开始渐渐变得不愿意说话,手指上总是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疤,每天躲在家里打游戏死活也不肯去上学,我和她妈妈实在没办法只好又一次把她送进青城网瘾治疗中心。”委托人言语间仿佛也对女儿很是无奈。
“然后呢?”高宝塔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然后那孩子就开始不停地撒谎,挑拨我们和治疗中心工作人员的关系,她在我面前不停地诋毁治疗中心,不停地诋毁治疗中心里的医生,甚至……甚至对我们说治疗中心里面的工作人员猥亵她。
我知道那些都是她想要早点离开学校的借口,我相信这一次小乖无论如何一定会被彻底治好,不止要矫正性取向,不止要教她顺从懂事,也要好好治一治她撒谎骗人的毛病!
我坚信一切只是时间问题,我可是从正规的搜索引擎上搜到这个机构,如果不是正规的机构怎么会出现在这么权威的搜索引擎上面呢?你说对不对?顶级互联网大企业不会害人!”委托人认为自己的分析有理有据。
“谢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说的那些万一都是真的呢?”高宝塔皱起眉头反问。
“怎么可能,那可是个相当正规的治疗机构,你知道那个学校里有多少孩子吗?你知道治疗机构的负责人是谁吗?人家可是有正规资质的!”委托人至今对这个吃人的机构没有丝毫怀疑。
“其实呀,最应该进去这个机构矫正的就是你们这些父母,明明是你们的教育出了问题,却要坚持把孩子送进去遭罪……我听说他们现在也接受大人去治疗,我不如给你送进去好好体会一个月吧,治疗费我来出。”高宝塔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委托人。
“你这……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心理上又没有什么问题。”委托人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
“谢先生,我们找到了小乖的日记,你要不要看一看?她记录了很多在网瘾治疗中心里面发生的事情。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公司先前经手的十三个孩子身上都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绝对不是个例,绝对不是孩子们在故意撒谎骗你,是网瘾治疗中心在欺骗你,你也一直都在自欺欺人。”高宝塔推门进去取出了小乖留下的几本日记。
“她的日记我看过啊,都是一些对父母的深刻忏悔。”委托人捻灭了手中的半截烟头。
“那是故意写给你们看的日记,我手上这几本是真实日记,她藏在了衣柜后面。”高宝塔将小乖的日记递给了委托人。
“您也看看吧。”高宝塔抽出其中一本递给小乖母亲。
“好啊,谢谢你。”小乖的母亲双手接过那本日记,手指颤抖得无法顺利地翻起一页。
“算了,我来读给你们听吧。”高宝塔清了清嗓子从夫妻二人手中收回了小乖的日记。
我又梦见了那间治疗室,我坐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地接受电击,无休无止,我像被宰杀的牲畜一直涕泗横流,我的大脑无法正常运转,一天漫长得像是一年,每天都仿佛在被他们拿着刀片凌迟。
他们给我播放一些与女同相关的影像作品,如果我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趣,他们就马上对我进行电击,直到我一看到那类东西就觉得恶心,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治疗方式。我在那里像奴隶一样被他们对待,我的父母却对他们感恩戴德,恨不得给他们下跪,他们宁可相信陌生人也我不相信我这个亲生女儿。
为什么我的父亲偷偷花钱去理发店找女人睡觉不会被电击矫正,而我喜欢女孩子却要被电击矫正呢,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单纯地喜欢女孩,我是天生就喜欢女孩,才不是被漫画小说带偏。
我喜欢刺青也并不是因为想要学坏,我觉得那是一种艺术,我喜欢让自己的身体生长出漂亮的图腾,为什么爸爸可以有一整个手臂的猛虎下山刺青,我却没有在后背上纹上一小朵花的权利呢。
我又梦见了那个高墙内的操场,学员们每天都会在操场里当众公开受罚,我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们打人的那个东西叫做龙鞭,还有一个教练喜欢咬着牙用那种盖房子的粗钢筋呼哧带喘地抽人。
每天都有无数人被那种坚硬而又冰冷的东西狠狠抽打,皮肤被抽打过后会青紫,会渗血,会流出组织液。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有些人被打之后甚至要爬着回去,没有人敢上前扶起他们,帮助他们就意味着被针对,被针对就意味着生不如死。
青城网瘾治疗中心有一些女孩子遭受了侵犯,其中包括我,有的女孩子被偷偷带出去打胎,可是我无论如何对父母说,他们都不肯相信,他们说我是在撒谎,我是在诋毁,真的没有活路了……
我在那里整整治疗六个月,仿佛苍老了六十岁,我盼天盼地终于被父母大发慈悲接回家,那一刻我真想给他们下跪。为了让父母相信我真心改过,我开始在父母面前扮演一个他们这辈子最想要的那种孝顺孩子,就像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
我向父母嘘寒问暖,给爸爸盛饭,给妈妈洗脚。那些行为都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我已经彻底被治好,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吃人不眨眼的魔窟,为了自由,我不得不每天重复一场又一场无比虚伪的表演,虚伪到让我感到恶心,虚伪到让我心生厌倦……
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里,我仿佛又回到了在青城网瘾治疗中心的那些日子。老师让我们互相举报,举报别人可以减少对自己的当日惩罚,我为了减少被电击的次数不得不举报别人,一开始我还有良心,后来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头没有心的野兽,只想保全自己,只想少受一些皮肉之苦,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让我活着,只要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爸爸,妈妈,我下辈子不想做你们的女儿,我下辈子想要一对相信我的父母,你们再生一个孩子吧,祝你们生下一个乖孩子,对不起,我不能让你们感到满意。不,不对,你们不应该再要孩子,你们根本不配做父母,再见了,爸妈,不,不能再见,我们最好还是永远也不要再见。
——你们不乖的小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