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塔当晚在各大网站上发布了一组招聘工作人员的信息,梅霖阿姨为高宝塔提供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高宝塔不得不承认梅霖阿姨的那些话其实很有道理,然而招聘的进展却没有那么顺利,大抵人们都对这个行业心中抱有某些忌讳。高宝塔花费一个月才勉强招到两名对这个行业并无太多了解的员工。
梅霖阿姨帮高宝塔安排了一次采访用以宣传,高宝塔特地换上一套正装接受了采访,采访地点就在高宝塔的新办公室,高宝塔决定对贫穷的LES委托人免费,反正她继续从事这个行业也不是为了赚钱,只是想给自己的生命再多添加一个支点。
“您为什么选用未竟之人这几个字作为公司的名称呢?”那天记者举着话筒问高宝塔。
“因为我们的人生当中总有一些中途遗憾离场的人,她们本来应该继续活下去,所以我选择用这几个字来做公司的名称,恰好对应了我们公司的服务范围。”高宝塔清了清嗓子无比认真地回答。
高宝塔曾经想过不下一百个名字,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名字比这个名字更加合适,人间不止有未竟之言,未竟之物,未竟之事,还有未竟之人。那个活到六十岁都无法和爱人光明正大在一起的范阿姨,那个眼睁睁看着爱人结婚生子自己转身走向绝路的青豆,她们就是这样人生中途遗憾离场的未竟之人。
那个采访播出去以后高宝塔的公司又多了几个订单,高宝塔只要赶上假期便会和员工们一起亲自前往,但是她现在已经不再亲自动手做事。公司里最近置办了一辆车,又增加了一名员工,陆续添置了一些必要设备。高宝塔一边经营,一边兼顾学业,哪样也没有耽误。
“樊茵啊,妈求求你,小钊又欠下了一笔赌债,一百多万啊!樊茵啊,我看报纸上写你的画都卖给了那些收藏家,你可不能对弟弟见死不救啊!”
高宝塔放学后第一时间冲出教室去找樊茵,她发现魏淑贤竟然出现在青城大学校园,魏淑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樊茵面前,那些看热闹的人将两母女越围越严,高宝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挤进人群。
“樊茵啊,你不能这么心狠,妈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不能自己日子过好了就忘本,我和你爸吃了多少辛苦才砸锅卖铁供出你这个艺术家!”魏淑贤死死抱住樊茵的双腿不肯松手,同学们之间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用手机录像,有人已经随手将视频发布到了网络。
“魏淑贤,你不要乱说话,你从来都没有好好供过她上学,你的心思都在樊钊身上,少在这里扮演伟大母亲!”高宝塔卯足力气将像水蛭般的魏淑贤从樊茵身上拽开。
“塔塔,你有钱,你帮帮我,你们高家的钱多得花不完,你今天给这个花一点,明天给那个花一点,为什么就不能给小钊花一点?樊茵会画画,小钊会打球啊,小钊可是全身上下哪里都不比樊茵差半点,你们高家为什么只供养樊茵一个?”魏淑贤一把拽住了高宝塔衣袖。
“魏淑贤,你给我走开!你们家里的事,你们夫妻俩自己想办法,以后少在我面前提你那个赌鬼儿子!”高宝塔一脸厌恶地从魏淑贤手中拽出自己衣袖。
“塔塔啊,我和樊友礼早就已经不是夫妻……你妈妈没对你说吗?樊有礼自从开上好车之后就在外面勾三搭四,他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别的女人给他生了孩子,他有了一对双胞胎新儿子就再也不肯管樊钊的死活,现在这个家……也只有我这个当妈的才能真心真意帮樊钊想办法。”魏淑贤跟在高宝塔与樊茵身后诉苦。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那是你自己选的男人,那是你自己宠大的宝贝儿子,你卖房替他还债就是!”高宝塔将樊茵推进车里甩上车门,魏淑贤盘着双腿坐在地上大哭大闹。
“樊友礼早就偷偷地卖了家里的新房,他卖了新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套房子租下来给我们娘俩住,我一直蒙在鼓里,家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给小钊还债,塔塔,现在能帮助我的只有樊茵和你。”魏淑贤依旧不死心。
“我没有任何义务帮你,你去找你那些亲戚朋友吧,你们平时不是很好吗?”高宝塔推开魏淑贤闪身上了车。
樊茵双手抱着头瑟缩在汽车后排座位,高宝塔看到那一幕,蓦地想起几年之前与樊茵初识的那天。那天樊茵上车后拘谨得将身体瑟缩成小小一团,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如同闯下了什么惊天大祸,高宝塔当时觉得她像是一枚正在被电吹风加热的卡通热缩片,青紫四肢随着瘦弱的骨骼于暖风吹拂之下不断一圈圈缩水。
“茵茵,不要怕,等你念完大学,我们就一起去外地生活,我会让樊友礼与魏淑贤一辈子都找不到你。”高宝塔凑过去紧紧抱住樊茵。
高宝塔十分后悔自己当初的仁慈,她应该直接将那两个家伙送入监狱才对,坏人永远是坏人。
“好,塔塔,我们一起去外地生活,我们离他们远远的,远远的……”樊茵仿佛自言自语般在高宝塔怀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们要不也别再念大学,我开房车带你到全国各地转一圈,然后我们再选择一个合适的城市落脚,你说呢?”高宝塔向樊茵提议。
“不行,我们还是得好好念完大学,还有一年多,很快,塔塔,大学不念完我心里会不安。”樊茵回过神反过来安慰高宝塔。
那天晚上高宝塔回到家中发现魏淑贤大闹青城大学的视频已经被发布到网络,那条视频评论下方有很多人痛斥樊茵对父母不孝顺,痛斥樊茵在学校里假装有钱人嫌弃贫穷的母亲给她丢人。
有人说樊茵日子过得这么滋润是因为年纪轻轻就搭上一个姓高的房地产老板,她一直以来都是依靠出卖身体换取富贵舒适的生活。
还有人说樊茵卖出的那些画其实都是高老板出钱叫人买下,那些樊茵获得的奖项背后也存在种种见不得光的猫腻。
樊茵请假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她守在笔记本电脑面前仔细阅读了每一条留言,那些言辞尖锐的言辞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利刃,樊茵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她不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要充满如此巨大的恶意?她不明白那些人编造出这些恶毒谣言究竟有什么意义?难道只是为了诋毁而诋毁吗?
樊茵无论如何都不想轻易地放弃青城大学的学业,她已经为塔塔放弃了海都美院,青城大学绝对不可以半途而废,成为一名画家是樊茵从小到大的梦想,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樊茵在校园里每走一步都感觉到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她感觉自己脊背上沾满了那些人嘴巴里喷溅出来的口水。樊茵默默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她一再地告诫自己,樊茵,你要坚持,你要坚持,落雪总会融化,涟漪总会散尽,阴雨总会过去,新的流言总有一天会覆盖旧的流言,那时他们口中会拥有一个全新的议论对象。
“茵茵,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金水镇大名鼎鼎的白总,你们听过金水啤酒吗?金水酒业就是白总的产业,白总对我说她对樊茵和樊茵的画都很感兴趣,他这辈子就喜欢会画画的女孩子,你们两个要是在一起,白总答应替小钊解决所有经济的问题。”那天魏淑贤算准时间带着那个姓白的男人堵在樊茵教室门口。
“哎哟,白总恐怕是她新的金主。”
“看来那些传言是真的,你看,她妈妈把人都领到了学校。”
“人不可貌相,她怎么会是这种人?”
同学们之间有人在私底下偷偷议论。
“茵茵,怎么回事?”高宝塔跑过来牵住樊茵像冰块一样的小手。
“魏淑贤来学校给我介绍这位白总,她要卖女儿给樊钊还债。”樊茵压低声音回答。
“魏淑贤,你不如直接把小钊介绍给白总,何必多一个步骤?”高宝塔恶狠狠地扫了对面男人一眼。
“塔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别管我们的家事,白总他就是喜欢像我们家樊茵这样的大艺术家。”魏淑贤生怕好事泡汤,白忙一场。
“茵茵,我们走。”高宝塔试图带樊茵穿过围观的人群。
“哎,你别走啊,樊茵,咱们认识一下吗?给个机会。”那个姓白的男人上前一步抓住了樊茵另外一只手。
“牲畜,拿开你的脏手。”高宝塔抓起那个男人的中指向后一折,只听得嘎巴一声脆响,那个男人立马捂着指头狼狈地跳到一边,那幅样子像极一只从油锅里蹦出来的活虾。
“你……”那个男人疼得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清清楚楚地最后告诉你们一遍,樊茵是我高宝塔的女朋友!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你这个姓白的牲畜,还有你,魏淑贤,你这个重男轻女的老顽固,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我听好!
谁要是以后再敢动樊茵一指头,我就砍断他的手!谁要是再敢背后偷偷议论她,我就切断他的舌头,掰掉他的牙齿,缝上他的嘴巴!
你们所有人现在全部给我滚蛋,别逼我一个一个把你们的手指全部都掰断!我高宝塔说话算话,说谎的人要吞掉一万根针!”
高宝塔伸出一只手将樊茵护在身后,她像是一头被惹怒的野兽似的,弓起脊背冲着那些看热闹的家伙们撕心裂肺地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