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塔将车停在道边点燃一根香烟倚在驾驶位上吞云吐雾,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现在这个社会居然会发生如此离谱的事情,她从来没想到过,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会比樊友礼与魏淑贤更加离谱,离谱到大言不惭地站在道德高地,离谱到不惜用孝道与遗言捆绑,活生生地拆散一对有情人。
难道婚姻不应该是基于两情相悦的基础上吗,那些不想迈入婚姻的人是从何时开始被众人道德审判的呢?为什么社会对这种行为纵容乃至默许?为什么电视剧、电影、小品、相声、报纸里动不动就会出现“剩女”这种侮辱词汇?高宝塔固然很生起子的气,却也知道起子这并不是造成悲剧的唯一原因。
高宝塔将青豆的那几箱遗物搬进高家一处仓库,她从仓库回来时胃里叽里咕噜地乱叫了好一阵,然而却一点食欲都没有。青豆那张布满褶皱、泪痕、血迹与抓痕的破烂床单时不时地浮现在高宝塔面前,高宝塔后悔那样仓促地将那张床单处理掉,她应该把床单摊在起子面前让她好好看一看,看一看爱人临死前的挣扎,她应该让起子一辈子心里都过不安生。
“塔塔,你吃过晚餐了吗?”樊茵见高宝塔回来关切地问。
“我吃过了。”高宝塔敷衍地回答,如果她说没有吃晚餐,樊茵就会像以往那样端着食物来哄着喂她。
“烟味,好浓重的烟味,塔塔,你抽烟了吗?”樊茵凑到高宝塔衣襟前仔细闻了闻。
“嗯。”高宝塔点点头。
“不止一根?”樊茵追问。
“嗯。”高宝塔又是点头。
樊茵将高宝塔拉到怀中摸遍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口袋,她最终在塔塔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盒烟和打火机。
“我的好塔塔,不可以学坏。”樊茵打开烟盒一看,里面只剩下了一半。
“这才不是学坏,梅阿姨和妈妈以前不都抽烟?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可以?”高宝塔伸手去抢。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我的塔塔肺里变成一个小黑烟囱。你看你现在牙齿白白的,可是抽烟久了就会变成小黄牙,你自己想想,丑不丑?你看你现在香香的,可是抽烟久了就会一身烟草味,洗都洗不掉,你自己想想,臭不臭?
你看你现在的皮肤这么好,可是抽烟久了嘴唇就会变得干巴巴,等到未来有了女朋友,恐怕人家亲起来都会划伤嘴巴,你自己想想,可怕不可怕?”樊茵连唬带吓地给怀里的塔塔耐心讲道理,她觉得只要好好讲道理,塔塔就一定会听话。
“那你求我。”高宝塔扬了扬眉毛。
“你的小猫咪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变成一根小黑烟囱,求求你不要变成一嘴小黄牙,求求你不要变成一个臭孩子,求求你不要变得嘴唇皱皱巴巴,好不好,我的塔塔?”樊茵轻声细语地凑到高宝塔耳畔请求。
“好吧,既然你这么诚恳,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高宝塔那副样子就像是一个骄傲的国王。
“我的塔塔真厉害,梅霖阿姨和姐姐戒烟都没有你这么痛快。”樊茵像鼓励小学生一样鼓励高宝塔。
“那是当然,她们那一丁点儿可怜巴巴的自制力怎么跟我比?”高宝塔一听到樊茵在夸她又开始飘飘然。
“塔塔,你去洗个澡吧,洗过澡等下早点上床休息,你今天看起来很疲惫,好像干了什么重活似的。”樊茵言毕松开了怀里的高宝塔。
“好吧,你再抱我三分钟,三分钟以后我就去洗澡。”高宝塔继续赖在樊茵怀里。
“三分钟可以,三个小时可以,三天三夜也可以。”樊茵抱着塔塔轻轻摇晃身体。
“那三生三世可不可以?”高宝塔仰起头问樊茵。
“可以,生生世世都可以。”樊茵唇角露出一抹许久未见的笑容。
高宝塔今天回家之前感觉身体电量已经耗尽,樊茵的怀抱仿佛又将她的电量充满,高宝塔真的好庆幸樊茵当初能留在自己身边,否则她真不知道大学这几年漫长的时候应该如何度过。
高宝塔今晚在浴室里清洗身体花费的时间格外久,她脑海里一会儿浮现出素未谋面的青豆,一会儿又浮现出挺着大肚子站在路边的起子,高宝塔觉得外面的某一部分世界似乎比她想象之中的要糟糕一百倍。
“塔塔,梅霖阿姨叫我们等会下楼一趟,她好像有事要说。”樊茵通知前脚刚迈出浴室的高宝塔。
“好呀。”高宝塔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来帮你把头发吹干吧。”樊茵抽走高宝塔手中的毛巾。
“不用,一会儿自己就干了。”高宝塔甩甩头发。
“不行,必须吹,你会头痛。”樊茵取出电吹风。
“我的小猫咪,你最近怎么有点凶巴巴,又没收我的烟,又命令我吹头发。”高宝塔故作生气地向樊茵抱怨。
“那是你不了解猫咪的习性,小猫咪可从来都不只是乖巧,它身上还有可以挠人的猫爪,你要不要试试看?”樊茵把高宝塔拉到椅子旁示意她坐好。
“小猫咪,你的意思是……你要扬起猫爪挠我是吗?”高宝塔没想到樊茵这么古板的人竟然会同自己开玩笑。
“挠你,我怎么可能会挠你,我的猫爪扬起来一定是为了保护你。”樊茵言语间按下吹风机开关,塔塔挺直脊背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她的指尖在发丝间拨弄来拨弄去,樊茵很享受这种亲近,既像是家人,又像是爱侣。
樊茵帮高宝塔吹干头发过后两个人一起下楼,梅霖阿姨与樊容各自占据沙发一边,樊容正在抱着笔记本处理手头上的工作,梅霖阿姨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看电视新闻。
“梅梅,你找我?”高宝塔困惑地落座在梅霖对面。
“塔塔,你来跟我说说,这是什么?”梅霖将一张名片甩给高宝塔。
“这是……这是……我注册的公司。”高宝塔下意识地牵住樊茵的手低声回答。
“你把名片上的内容给我念出来。”梅霖厉声命令面前突然间变得畏畏缩缩的高宝塔。
“我不要!”高宝塔把头摇得像是一只拨浪鼓。
“念!站起来念!”梅霖提高音量。
“青城未竟之人遗物整理服务公司……业务范围……LES群体遗物整理,联系方式……”高宝塔站起来当着另外三个人的面念出了名片上内容。
“高宝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梅霖一脸严肃地盯着对面局促不安地高宝塔。
“樊容……哦,不,妈妈,你女朋友好像要吃掉我,你能不能管管她?”高宝塔灵机一动向樊容求救。
“塔塔,你好好回答梅阿姨的问题,听话。”樊容合上笔记本电脑静静地看着高宝塔,每一个都在等待高宝塔的回答。
“我……我这是在创业,梅阿姨,你不能歧视这个行业。”高宝塔声音不大地反驳,她其实没有什么底气,梅阿姨骨子里多多少少有一点迷信,她怕梅阿姨会觉得晦气,也怕樊容与樊茵这样觉得,所以高宝塔一直都没敢在家里提起这件事情。
“塔塔,我不反对你创业,你能注册这个公司说明你很有生意头脑,梅阿姨在这件事情上很欣慰。梅阿姨今天想问你的是,你为什么注册公司以后要一个人单打独斗?高家出不起这笔钱是吗?
还有,我问你,塔塔,你今天是自己一个人开车去清理亡者的住处了是吗?你回来以后搬进仓库里的那些东西是不知该如何安置的亡者遗物,对吗?”梅霖显然已经知晓高宝塔想要刻意隐瞒的一切。
“对,我是一个人……可是大家创业初期不都是这样子吗?”高宝塔撇撇嘴重新坐回了沙发,她没有想到自己的秘密竟然能这么快被梅霖阿姨发现。
“我让你坐下了吗?”梅霖陡然抬高嗓音。
“你别那么生气。”樊容被梅霖吓得一激灵。
“站起来就站起来,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怕你。”高宝塔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高宝塔,我问你,你创业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雇帮手?你怎么看待一个管理者的时间成本?你为什么要亲自去干那些重活?你认为一个管理者首先应该学会的是操纵系统运转,还是沉迷于去当一颗螺丝钉?”梅霖接连抛给高宝塔一堆提问。
“你十几岁的时候不也在工地里干活吗?我又不是没打过工,我在海鲜大排档、烧烤店都做过兼职,凭什么我现在做这份工作,你就要像发疯一样骂我?”高宝塔言语间颇为不服气。
“我在工地搬砖,那是因为我贫穷,我不搬砖就饿肚子,你呢?高宝塔,是,你的确在海鲜大排档、烧烤店都做过兼职,你是怎么做得兼职你自己心里不明白?
我问你,是谁骑着二十几万的脚踏车去烧烤店上班?是谁穿着几万块的限量球鞋去海鲜大排档端菜,是谁耳朵里塞着几万的耳机,裤袋里揣着几万的前端一边听歌一边赚着每天七十块的工资?
我问你,哪家店里的服务生会住在这么华丽的高家老宅?哪家店里的服务生回到家好几个人围着你伺候?高宝塔,你那是在证明自己吗?你那就是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你那就是富人家的孩子玩过家家游戏!我之前是懒得拆穿你!现在我对你忍无可忍!”梅霖不想让高宝塔再继续沉溺于自我欺骗。
“那我等会儿就把你送我的脚踏车砸扁,我把所有的鞋子、耳机、前端都扔进垃圾桶,我再也不使用从前的任何东西,我……我搬出去住总行了吧?”高宝塔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一边不断用手背抹不停流淌出来的眼泪。
“高宝塔,你听不懂人话是吗?我是这个意思吗?你看看你自己,你上高中的时候还得樊容每天哄着你睡觉给你唱摇篮曲,你都二十岁了还动不动在家里耍脾气不吃饭,樊茵总得端着碗跟在你屁股后面喂饭,你仔细想想,你好意思吗?
你这么一个被所有人娇惯长大的孩子,难道不懂得一个身为老板要通过雇佣人才来创造价值吗?每个人一天都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你把自己当做一个基本耗材来使用不觉得亏本吗?你的创业应该是花钱买其他人的工作时间以及能力,而不是一味地搭进去你自己!
你现在是不是想要对我说,你是想深层次了解这个行业才亲自去做那些辛苦活,对不对?”梅霖已然猜到了高宝塔的心思。
“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不能深入了解一个行业,我还怎么能做好事情?”高宝塔接着梅霖的话茬说下去。
“可惜我不会被你骗到,我太了解你,你这么做是因为还在和茵茵怄气,你想证明自己不依靠高家的钱财也可以活得很好,你想证明自己永远不会为了金钱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情。
高宝塔,三年了,你为了证明这件事情花费了人生里这么宝贵的三年时间,值得吗?你这三年时间本来应该用来和樊茵一起好好享受大学生活,而不是千方百计地证明你比别人品德更高尚,不是吗?
高宝塔,你这样不止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樊茵。”梅霖希望能够唤醒一直沉浸于证明自己的塔塔。
高宝塔像根木头似的呆呆杵在那里不说话,她也没有想到当初的一次怄气竟然让自己坚持了三年。高宝塔现在对于樊茵当初代替“樊容”与她聊天已经不再那么生气,她只是一想到曾经在网络另一端叫过樊茵几千次妈妈感觉到很没有面子,高宝塔不希望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渴望被她收养的那只小猫咪尽收眼底。
可是事到如今,高宝塔不得不面对现实。那个网络里的妈妈确实就是她的小猫咪,那个给了她无数爱与关怀的人,那个曾经一次又一次让她无限靠近理想当中母爱的人不是樊容,是樊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