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流言蜚语在暑假结束之后渐渐在青城大学校园之内消退,新的流言像海浪一样冲走了旧的流言。樊茵大三那年又有两幅作品陆续获奖,同龄人们眼中的樊茵是一个被需要仰望的天才,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们也都很看好樊茵画笔下的作品。
樊茵现在即便不依靠高家也可以活得很体面,可她没有那样做,如果主动断掉高家的支援,塔塔会误以为她是在划清界限,塔塔幼稚归幼稚,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却格外敏感。
“小姨,塔塔去哪里啦?”已经三岁的小七晚餐时奶声奶气地问樊茵。
“塔塔在外面工作,晚一些就会回来陪你玩。”樊茵言语间抬头看了一眼暮色四合的窗外。
“姨姨和梅梅去哪里啦?”小七紧接着又问。
“姨姨和梅梅在加班呀。”樊茵伸手捏了捏小七软乎乎的面颊。
“哎呀,阿琪说她马上要和小七视频,来,小七,我们去和妈妈说说话。”廖阿姨将小七抱到楼下墙壁上的电子屏幕对面,樊琪一边吃清水煮菜一边逗小七,小七一边堆积木,一边时不时地回应樊琪一两句。
“塔塔,大概几点能忙完,记得抽空吃晚餐。”樊茵给塔塔发过去一条信息。
“我今天可能会回去得晚一点,你千万不要等我,早点休息。”高宝塔站在老城区的一排平房门口回复樊茵。
高宝塔先前工作的那间烧烤店老板今天问她要不要接一单工作,高宝塔问老板具体是什么工作,老板说和上次一样,高宝塔便答应了下来。
雇主是一个今年二十六岁的女孩,她是那间烧烤店里的常客,名字叫做起子。那间平房的租客是烧烤店里一名后去的服务生,名字叫做青豆。
青豆有一次被喝多酒的客人当众问一晚上几百,起子冲过来给那个彪形大汉两个震耳欲聋的耳光,登时整个烧烤店的人都起身拍手叫好,那个壮汉和他们的朋友灰溜溜地走掉。青豆提过来半打啤酒请起子喝,两个人一来二去就谈起了恋爱。
青豆租住的这间平房外表看起来很破旧,房间内部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高宝塔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青豆抽屉里存放着许多不同款式的开瓶器。青城地区的老百姓习惯性地将开瓶器称为“起子”,起子恰好是她所爱之人的名字,所以店里每次有啤酒推销员赠送开瓶器,她都会多要一两个带回家里收藏。
高宝塔将那些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开瓶器都单独装进了一只飞机盒,她知道这些物件对两个人而言具有特别的意义。青豆衣柜里挂着许多条漂亮裙子,她的衣柜里还挂着两件风格明显不同的短袖衬衫,高宝塔将那些衣服都一一放进了纸箱,她还找到了一台老式相机和一些胶卷。
那间出租屋里的家具和生活用品看起来都很是简单随意,卫生间里一碰就晃的多层置物架,甩不干衣服的半人高迷你洗衣机,真空吸盘掉落的浅绿色肥皂盒,印着青花瓷图样的茶白色塑料调料罐,调料罐旁还摆着一盒吃了大半的辣椒油,顶柜上装着一床棉被,一张毛毯,一件羽绒服。
房东留下了棉被、毛毯、迷你洗衣机和穿衣镜,高宝塔将那张布满褶皱、泪痕、血迹与抓痕的破烂床单扔进了垃圾箱,又将裙子、裤子、背包、起子、相片、胶卷、尚未完成的拼图以及一些生活用品装进放倒后排座椅的车厢,她将一车遗物拉到起子提前约好的地点,那里站着一个平头的大肚子女孩,她左手拿着手机在看直播,右手时不时地抬起来轰蚊子。
“请问,你是?”高宝塔不确定面前这个人是否是她的委托人。
“我是起子。”那个女孩回答。
“上车吧,老城区蚊子多。”高宝塔下车替她打开了车门。
“谢谢。”起子扶着肚子笨拙地挪入副驾驶位,随后转头问高宝塔,“我是不是吓到了你?”
“是。”高宝塔如实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铁T?”起子客气地递给高宝塔一盒烟和一只印着烧烤店店名与地址的打火机。
“我不会那么想,短头从来都不单独属于某一个性别,我不会单从发型上就判定任何一个女孩在心理上想做男性,那样太偏颇,女孩子就是女孩子,长发短发都是女孩子。
起子,我能理解你的发型,你的发型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我理解不了你的肚子,你既然和青豆谈恋爱,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高宝塔觉得哪怕一个女孩理光头都是她的自由,可是起子高高隆起的肚子显然意味着某种背叛,高宝塔立马厌恶起身旁这个爱情世界里的可恶背叛者。
“我奶奶得了绝症,她希望临死前能看到我结婚生子,你也知道,咱们中国人最讲究的是孝顺,全家人都守在病床前眼睁睁地等我一句话,我真的没有退路,唉……”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右手不停抚摸隆起的肚子。
“你奶奶都要死了怎么还管那么多?活着的时候控制你还不够,死了之后还要不撒手?”高宝塔怒气冲冲地反问。
“你!”起子先是被高宝塔激怒,而后像只被捅破的气球一样安静下来,低声道,“你说的没错……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我对青豆说了这件事,青豆表示能理解,她特别善解人意。我相亲的时候甚至还会和青豆商量,青豆每一次都会特别认真地帮我分析相亲对象靠谱不靠谱,合适不合适,她表现得特别成熟理智,所以我认定不会有事。”起子眼里充满了后悔。
“你相亲还要和她商量……相当于剖开别人肚子又掏出肠子,这……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我要不是看在你现在大肚子的份上,真想狠狠给你几个嘴巴,我真是快被你气死了!”高宝塔深吸一口气锤了下方向盘。
“你说的对,这确实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可我真的是没办法啊,全家人都一起逼我,我差一点就被他们逼疯,我一个人怎么抵挡得了一群人?如果我不结婚生子,我就会是这个家里的罪人,我的父母,我的叔叔婶婶,我的爷爷奶奶,我的所有亲人都会跟着我一起丢脸。”起子对高宝塔倾诉她的委屈。
“如果不仔细听,我还以为你在说自己是人贩子、毒贩、杀人犯……罪犯才会让家人感到如此丢脸,你罪不至此吧。”高宝塔皱了皱眉。
“不相上下。”起子回答。
“既然你知道你的家人是这种恶劣德性,为什么还要去招惹青豆?你既然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结婚,为什么找青豆谈恋爱,为了过把瘾吗?你不想结婚,他们会绑着你去结吗?他们是在逼你,但是也得你配合,我看你就是半推半就,我看你就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高宝塔真想现在就把起子撵下车。
“可能是吧。”起子没有反驳。
“行了,不聊这些,那个房子里没用的东西已经全部处理掉了,有用的东西都在车上,你回头看看都想留什么。”高宝塔不想再与起子废话。
“所有的一切一切,我都想好好收藏,可是……我没有地方放,哪里都容不下它们,我没有独属于自己的空间,也没有自己独属于自己的时间,我就连现在出来见你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都得偷偷摸摸。”起子回过看了一眼车里堆着的那些熟悉物件。
“这些呢?”高宝塔打开飞机盒给起子看那里面的一堆开瓶器。
“这些我也没有地方放。”起子摇头。
“那你还来找我处理做什么?你让房东把东西全都扔掉不就行了?”高宝塔没好气地质问起子。
“我想看一眼,可我没勇气走进那个房间,我不敢看那张床,我无法想象她吃过药后在那张床上挣扎到咽气的模样,我无法想象她绝望的嘶吼,她痛苦的表情,所以我才托老板找到了你,我知道你帮范阿姨处理过遗物。”起子言毕将目光从那些开瓶器间抽离。
“我把它们放在我家的仓库吧,你什么时候想看可以联系我。”高宝塔思索片刻回答。
“谢谢你,真的真的感谢你。”起子将一千块酬金转给了高宝塔。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高宝塔拿起手机收了那笔钱。
“步行十多分钟,我给你指路。”起子吃力地系上安全带。
起子在离家几十米的地方叫高宝塔提前停车,那里是一个拆迁后重建的新小区,起子扶着肚子慢吞吞地挪下车。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起子下车后站在原地静止两了秒,随后一脸认真地开口问高宝塔。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安慰?”高宝塔落下车窗问起子。
“真话。”起子很坚定地回答。
“你就是一个十足的败类、人渣、伪君子!你们全家人都是控制狂、自私鬼、害人精!这就是我的真话,现在你满意了吗?”高宝塔砰地一声甩上车门,将挺着大肚子的起子一个人留在秋日萧瑟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