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为什么?为什么命运拉我一把,又将我推入沼泽?难道它是在拿我的人生开玩笑吗?”樊茵倚着高宝塔肩头露出自嘲的笑容。
樊茵原本以为自己是个人生先苦后甜的角色,现在看来,她不过是个命运的玩物罢了,即便她那样努力地过上心中想要的生活,可是命运的车轮还是马不停蹄地从她身上碾过,碾碎了她的理想与希望,碾碎了她的血肉与骨骼。
那一瞬樊茵觉得自己比地上那些自不量力的蚂蚁还要可笑,她如何能够用自己单薄的臂膀粉碎一座屹立几千年不倒的山?她如何能够挥动手中的折扇驱除那些几千年以来一直缭绕在山端的浓雾?樊茵已经彻底失去了与命运抗争的力气,假使人生注定如此,她又何必费力挣扎。
“茵茵,命运不会拿你开玩笑,你的父母就是沼泽,我们可以选择远离沼泽,我发现你离他们越近就会变得越不幸,他们才是真正的扫把星。”高宝塔无比理解樊茵心中此刻的绝望,她比任何时候都痛恨樊友礼和魏淑贤,更加痛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樊钊。
“塔塔,我是你的什么人?”那天夜里樊茵躺在床上问她身旁熟睡的高宝塔。
樊茵不敢白天当面问,她怕尴尬,也怕得到否定的回答,她想知道塔塔今天在青城大学里那句,“樊茵是我高宝塔的女朋友!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究竟有几分是为她解围,几分是对她认真。
“你……是我的女朋友……怎么,你要耍赖皮反悔吗?”高宝塔闻言翻过身来抻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回答。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呢?”樊茵侧过身问塔塔。
“你虽然没在嘴上答应,但是我知道,你在心里已经偷偷答应过我,我说得对吗?”高宝塔脸上一幅自信满满地模样。
“对的,是这样的,可是,塔塔,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樊茵紧接着又问。
“爱情……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觉得……”高宝塔掀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凝神想了好一阵。
“塔塔,想不出答案就算了吧,闭上眼睛继续睡觉。”樊茵将塔塔蹬到脚下的被子向上拽了拽,她并不期待幼稚而又冲动的塔塔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我觉得……我觉得爱情可能就是容不下你的身旁有别人出现,每一个围绕在你身边的人都是我的眼中刺,肉中丁,你就算是在家里养一条鱼,一只狗,浇灌一珠盆栽,我都会觉得它们分走了你给我的注意力,抢走了你对我的爱,进而对它们产生让正常人无法理解的恨意,我甚至会羡慕总是被你格外宠爱的小七,常常偷偷不开心……
我觉得爱情可能就是明明自己很懦弱却执意在你面前扮演一个强者,想要好好保护你,不想让你看到我的幼稚,我的无能,我内心深处的缺乏,总是想要让你觉得我像超人一般厉害,才不是一个需要被你照顾的小孩。
我觉得爱情可能就是明明心里对你卑微得像是一条丧家犬,却要装扮成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张牙舞爪掩藏自己的虚势,表面上对你嘶吼咆哮,心里却在对你臣服下跪。
我觉得爱情可能就是越在乎你,越是要和你怄气,越是爱你,越是看起来叛逆,越是像在欺负你,可是心里却无时不刻希望得到你的肯定,你的夸奖,你的爱怜……”高宝塔决定不再做那个嘴巴比石头还要硬的倔强小孩。
高宝塔决定将隐藏在心底的爱意全部讲出来,高宝塔长大以后才发现,她真正爱的是那个一直在网络对面扮演“妈妈”的女孩,假使错过今天这个机会,她恐怕再也无法鼓起勇气将这些话讲出口,毕竟表露真心会令人感到害羞。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应该已经爱上我很久了,塔塔……”樊茵还以为晚熟的塔塔还要过许多年才会明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原来就是爱。
“是呀,我的小猫咪。”高宝塔并没有否定。
“我的好塔塔,我的倔强小孩,你终于长大了,我等得好辛苦。”樊茵闭上眼睛凑过去亲吻她亲爱的挚爱的塔塔,塔塔迎过去更加长久地深入地亲吻她,亲吻她的嘴唇,亲吻她的面颊,亲吻她的颈窝,樊茵眼角不自觉流下一串串热泪。
原来人生当中的福与祸竟会接踵而至,樊茵在这短短一天之内仿佛乘坐过山车,她体会到了极大的难过,也体会到了极度的快乐,同时她也体会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失望,高宝塔除去接吻之外什么亲密之事都不会做,她笨拙得就像是一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狗。
那只笨拙的小狗此刻正不着寸缕地窝在她怀中入睡,她的鼻息像一片羽毛似的轻柔地落在樊茵胸口。爱情究竟是什么呢?樊茵一边轻轻拍着塔塔的后背,一边望着窗外那一弯新月。
大抵爱情就是明知道那是一个从小到大被娇惯长大的孩子,却依然想和所有人一起娇惯她,纵容她,怎么宠爱都觉得不够。
大抵爱情就是看到她被鱼刺扎到的时候比自己身上被划下一刀还要难过,大抵爱情是想把卖废品的得来四块钱全部都花在她身上。
大抵爱情就是不仅仅喜欢她的赤诚,她的透明,同时也喜欢她走路时大摇大摆的样子,骄傲的样子,吹牛的样子,倔强的样子,得意的样子,乃至故意惹人生气的不懂事样子。
大抵爱情就是无缘无故地对她有一千分一万分地心疼,大抵爱情就是想要倾尽所有给予她心底缺乏的爱,大抵爱情就是想把自己塑造成她恰好需要的样子。
大抵爱情就是,既希望她快点长大,长大到懂得爱情,又希望她慢点长大,晚一点了解现实的社会,复杂的人性……
大抵爱情就是来生想做她的妈妈,永远爱她的妈妈,永远不会丢弃她的妈妈,会用一生一世来守护她的妈妈,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樊茵第二天向学校里请了一段时间假,她想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也想给那些闲言碎语一个冷却的时间。她又开始从早到晚都把自己关在画室,每当提起画笔,她总是可以忘却烦恼,偌大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行走。
“我能不能见你一面?”高宝塔一周之后接到高家前任司机大林打来的电话。
“你有什么事电话里直接说。”高宝塔一想到大林竟然给樊茵写过情书心里便憋着一股气,谁妄图靠近樊茵谁就是她的敌人。
“我妹妹得了不太好的病,你能不能借我五十万给妹妹治病?”大林在电话另一头请求,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喝了不少酒。
“账号给我。”高宝塔突然想到大林从前总是搀扶酒后摇摇晃晃个高世江回家,如果高世江在世,想必也一定会帮他。
“小姐,谢谢你。”大林电话的嗓音有些颤抖。
“大林,你之前是故意引诱樊钊去赌场的对吗?你想用这种方式解决掉樊钊这个麻烦,可是你却没想到反而害了樊茵……”高宝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是的,我太愚蠢,我不够聪明,对不起,小姐,我会想办法补救。”大林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高宝塔挂断电话打开电脑给大林转过去一百万,她知道大林根本没有什么妹妹,或许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许他拿到钱会进赌场,或许他拿了钱会花天酒地,或许他拿了钱会四处旅行,或许他会用这笔钱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哥,你给我开下门。”樊钊站在门外给大林打电话。
“我喝多了起不来,钥匙在脚垫底下,你自己拿钥匙开门。”大林醉醺醺地将电话扔到一旁。
“哥,你这里有泡面吗?我饿了。”樊钊揉了揉饥肠辘辘的肚子。
“你拿我手机去订餐,想吃什么定什么。”大林指了指被他扔在一边的手机。
“哥,支付密码?””樊钊拿起大林手机定了披萨和炸鸡。
“115211。”大林又开了一瓶啤酒。
“哥,你发达了,你……你……余额怎么这样多?你不是没钱了吗?”樊钊被银行卡扣款信息里面的剩余金额吓到。
“我昨天给高小姐打电话说家里有事急需用钱,她二话不说就给我打过来一百万。”大林举起啤酒咕咚咕咚地灌了半瓶。
“那个高宝塔居然能这么轻轻松松借给你一百万?我妈前阵子去找她帮我还赌债,那个家伙可是一毛都不拔,看来她真把你当成了自己人。”樊钊羡慕地盯着大林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账户余额。
“那是她讨厌你,她对讨厌的人从来都不客气。”大林言语间又干掉了桌子上的一杯酒。
“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还不如对她客气点儿,那样她兴许也能借我个百八十万。”樊钊突然间对之前和高宝塔翻脸这件事感到有些后悔。
“你想得美,人家又不傻。”大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哥,你要不先借我点钱,我好歹先给他们几万稳一稳阵脚。”樊钊对于大霖从高宝塔那里轻易哄到的一百万感到很眼馋。
“借你大爷,我还要拿着这笔钱去赌场搞个逆风翻盘呢,我要用这一百万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我要赢他个一千万、两千万、三千万,我要咸鱼翻身,衣锦还乡!”大林一边继续喝酒,一边陶醉地畅想。
“哥,你困了吧?我扶你去睡觉。”樊钊将醉醺醺地大林扶到床上,随后又悄咪咪地摸起大林钱包那张银行卡在月色之下匆匆赶往赌场。
樊钊一边走在青城秋日的夜风里,一边兴奋地对着空荡荡街道的大喊,“哈哈,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吧!这是樊钊的城市!这是樊钊的时代!我是你们的英雄,我是你们的王,我要你们所有人从今天开始都对我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