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高宝塔打电话给烧烤店老板讲了辞职的决定,那份在跨境电商公司打包货物的工作也一并辞掉,高宝塔想要给自己放一个假,她现在像鱼儿想要浮出水面那样呼吸一般极度渴望得到休息。
樊茵见塔塔一个人留在家里躺了好几天,她猜想塔塔一定是在现实工作中遇到了挫折,樊茵没有主动去问塔塔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她怕塔塔误会以为自己是在向她确认输赢。
高宝塔就那么在家中无所事事地躺了一个星期,她现在连游戏都懒得玩,电影、电视剧、漫画和小说也不想看,那种高强度工作带来的麻木之感至今未从她身上消退。
那个月底烧烤店老板叫高宝塔去店里拿当月的薪水,高宝塔虽然这个月只在烧烤店工作了二十一个晚上,老板仍旧大方地给她开了一整个月的工资,每天七十块,总计两千一。
高宝塔拿到钱到对面便利店买了一包现在价格已经涨到一块钱的“五毛冰球”,双腿敞开着坐在烧烤店门旁的台阶上撕开包装袋,取出一颗放进嘴里。她暑假在金水镇打工时经常用这种东西解渴,一开始胃里很难受,后来身体如同渐渐习惯劳累一般习惯了这种零食。
高宝塔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店里忙碌的两个同事,她们一个站在桌边等客人点菜,一个正在拿抹布清理桌面。高宝塔这次来帮老板电脑里装了一套餐饮店里常用的管理系统,客人点过菜之后蓝牙打印机会自动吐出两份热敏点餐单,一份直接列出菜名数量以及金额,一份给后厨使用,并可以备注、修改、加单。
店里都服务生之前一直都是使用圆珠笔人工手写点菜,两张薄薄的点菜单中间夹着一份复写纸,老板则使用计算器对着手写菜单一项一项累加算账,这套餐饮管理系统可以让老板少雇一个人,恰好可以补上高宝塔辞职产生的空缺,或许这也可以算作是一种突然辞职的补偿。
高宝塔嘴巴里含着冒着凉气的冰球望向马路对面的霓虹灯,她问自己,难道人们长大以后的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辛劳吗?出卖体力对高宝塔来说没问题,辛苦也没问题,熬夜更没有问题,问题是在服务他人的同时会有人用鞋底一遍又一遍地碾碎你的尊严。
假使没有学历也没有钱,假使高家当真落魄,假使她已经找不到一份比烧烤店更合适的工作,假使她骑的是一辆价值两百块的自行车,那么她是不是还可以如此坦荡地面对来自严生南的恶意侮辱?
如果是樊茵呢,樊茵又会怎么去做?她大抵会为了赚取生活费继续忍耐吧,就像当年路德餐厅那个服务生容忍了大发脾气的高世江,高宝塔看得出那个服务生虽然嘴上一再道歉心里却十分愤怒,那天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服务生像吞咽一颗颗石子一样艰难而又无声地吞咽掉愤怒,高世江大概想不到他的女儿也有一天会在餐厅里打工。
“烤错了,给你吃。”烧烤店老板掀开门递给高宝塔两串外皮烤得酥酥的土豆片。
“你吃这个吗?”高宝塔接过烤土豆片举起手中的“五毛冰球”问老板。
“我女儿爱吃,我不吃,塔塔,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老板言语间将一截露出来的白色空调排水管踢到一边。
“您说。”高宝塔用牙齿扯下一片土豆片。
“咱们后厨范阿姨前两天去世了,她儿子在国外抽不开身回来,我已经帮她找了殡葬服务公司处理后事,现在需要一个头脑清楚的年轻人明天去范阿姨家里帮她处理一下遗物,有意义的物件留下,没意义的东西当做垃圾处理掉,酬金一千块,你正好有空,要不要试一试?”老板问高宝塔。
“我可以做,钱就不用了。”高宝塔将那两支串土豆片用的扁钢签归还给老板。
“不,你要收,那是她儿子应该支付的费用。”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有地址的点餐单递给高宝塔,随后又道,“你到那里就说是范阿姨儿子让你来收拾东西的就可以。”
“知道了。”高宝塔点点头。
“再给你烤点别的?”老板问。
“吃饱了。”高宝塔摆摆手。
“冰的东西别吃太多,会着凉。”老板进门之前回头嘱咐高宝塔。
“嗯。”高宝塔点点头,她发现虽然有很小很小一部分女孩子之间总是充满敌意,同时也有很大很大一部分女孩子之间总是彼此照拂,现在想来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温暖是麻木的解药。
樊茵这阵子正在忙着为参加一个重要比赛准备作品,她最近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呆在画室。高宝塔第二天早上八点乘公交车前往范阿姨租住的房间,她向居住在同一小区的房主说明了此行的来意,房主过来帮高宝塔打开了房门。
范阿姨租住的是一个面积十五六平米的车库改装房,房屋每个月五百。高宝塔打开范阿姨的衣柜,她这次带来好几个袋子准备把范阿姨的衣服整理好捐给相关机构,可是范阿姨的衣柜里总共加起来也没有几件衣服。
高宝塔决定把衣柜放在一边先收拾其他东西,范阿姨床头摆着一张她和儿子的合照,高宝塔将那张合照从裂了一道缝的玻璃像框中取出来,相框里悄无声息地滑落出另外一张相片,那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合照。
高宝塔将范阿姨抽屉里的独生子女证与儿子的一摞奖状,两顶儿童毛线帽以及床底十几件大小不一的旧童装进随身带来的整理箱。烧烤店老板发来了范阿姨儿子的联系方式,高宝塔将那些物件拍下照片给范阿姨儿子发过去,询问这些东西是否需要帮他邮寄到国外。
范阿姨儿子过了一阵子回复高宝塔,“全都扔掉吧,什么都不用留。”随后又发来一条留言让高宝塔将那张两个女人的照片烧掉。
“孩子,你好,阿姨可以进来吗?”范阿姨房间门口站着一位大概六十岁左右的阿姨。
“阿姨,您好,您是这张照片上的女孩子吗?”高宝塔指着那张旧照片问站在门口的阿姨。
“是我,现在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那位阿姨点点头走到高宝塔身旁,又问,“你是范凯的朋友吗?”
“我不是,我是他雇来收拾东西的帮手。”高宝塔一边继续整理一边回答。
“孩子,老范房间里的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范阿姨目光落在高宝塔脚旁那个整理箱。
“范凯说全部扔掉,他还让我把这张照片烧掉,我看相片上有您,那就不烧了吧。”高宝塔将那张旧相片递给站在对面打量的阿姨。
“谢谢你,我也正想留下这张相片,孩子,我还想要一件她的衣服,还有她的牙刷,她的梳子,你看可以吗?”那个阿姨十分礼貌地向高宝塔请求。
“可以的,阿姨,反正这些东西我等下也要扔掉。”高宝塔将脚下那只整理箱双手推到阿姨面前。
“拜托你不要告诉范凯。”那位阿姨走到衣柜前一件一件地摩挲范阿姨的衣服。
“阿姨,你要选不出可以全部都拿走。”高宝塔见她犹豫再三提议。
“一件就够了,我们穿衣风格不一样,家里孩子们问起没法交待,等我死的时候就穿这一件。”阿姨取下来一件外套在自己身前比了比,随后又走到床头拿起梳子和牙刷牙杯放进整理箱。
“阿姨,我喜欢女孩,你也是吧?”高宝塔听到她准备临死之前穿范阿姨的衣服,霎时明白了两位阿姨之间的真实关系。
“是,我是,孩子,现在这个社会女孩喜欢女孩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口吗?我们那个时代可是万万不能提。我们两个年轻的时候互相喜欢,曾经背着所有人短暂地在一起过一段时间。
我俩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各自被家里逼着结婚,两个人在同一年成为了尽职尽责的妻子和母亲。我嫁得还算好,后来离了婚,她嫁得不怎么好,父母没给她挑到合适的男人,老范那个婚后出轨十几次的丈夫去世之后,她卖了家里的两套房子将孩子供到国外念书……
我们两个女人呀,活到五十几岁的时候才可以偷偷摸摸地聚一聚,我牵过她的手,但是我这辈子都没有亲过她,总觉得不那么光明正大……
范凯不知道在哪里知道了我俩年轻时候曾经在一起的事情,他从那时候开始特别嫌弃母亲,范凯一点都不痛恨他那个不停出轨的父亲,因为他结婚后也是和父亲一样不停在外面找女人。
老范临死前一天,范凯难得主动给她打过来一通电话,那孩子在电话里对老范说他准备一直留在国外不再回来,老范当时就哭了,我担心她想不开在这里陪了她一整夜。那天晚上我告诉老范,我们当家长的要孩子不是为了把他们留在身边,更不是为了让孩子们给我们养老送终,而是要让孩子们像鸟儿一样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老范对我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范凯在电话里对她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有一个喜欢女人的妈妈,他说为父亲不值,他说父亲一直出轨是因为妈妈,他管不住下半身也是因为妈妈,他说老范毁了他们爷俩的人生,他还说老范穿衣没有品位,讲话粗俗,抱怨了一大堆……
可是你知道吗?我当年认识的老范却是一个爱打扮的文静女孩,那个男人总是出轨、赌博,甚至会输掉孩子的学费,老范一天到晚和他吵架,她渐渐学会了撒泼打滚,学会哑着嗓子破口大骂,当初十几岁的她并不是那样……
第二天下午老范照常去烧烤店上班,我傍晚去女儿家帮忙照顾发烧的孙女,等我忙完回来给老范发信息,老范一直都没有回,我担心她出事又给烧烤店打电话,老板说她今天没去上班。我接到警察电话才知道,老范上班路上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因为走神被一辆车撞到……”那位阿姨只用短短十几分钟就讲完了后厨范阿姨的一生。
那位阿姨捧着整理箱离开范阿姨住处过后,高宝塔将打包出来的几箱物品陆续搬运到垃圾桶旁边,隔一会来了一名捡垃圾的阿姨将那几箱物品搬进了三轮车,高宝塔站在那里目送那辆三轮车渐行渐远,她站在那里努力回想范阿姨的形象,可是她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高宝塔只记得那个每天在后厨忙碌的范阿姨看起来好普通,好平凡,平凡得像是车辆经过时马路边泛起的一缕烟尘。
高宝塔将记录整理过程的相片打包发给范阿姨儿子,范凯对高宝塔说了一句谢谢,随后转给她一千块,高宝塔接收了转账,范凯几乎在同一时间删除掉高宝塔的联络账号,范阿姨从此只活在她一辈子都无法光明正大在一起的女朋友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