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激烈争执过后高宝塔再一次开始与樊容开启冷战,等到脚上的伤口恢复得差不多,高宝塔便回到学校继续上课,梅霖阿姨要求她与樊茵学期结束时不可以有任何一门挂科。
高宝塔在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接了几份唱片封面与实体书封面设计的工作,大抵是因为从小到大经常动手做宣传海报的关系,高宝塔在这方面上手非常快,如此一来,她每个月便又增加了一份收入。
高宝塔与樊茵在青城大学每天吃午餐向来都是分开,她喜欢坐在与樊茵身后相隔两三排的座位,时不时地抬起头看樊茵一眼,樊茵在她就安心,樊茵不在她就空落落,直到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了总是频繁有人想要樊茵的联系方式。
高宝塔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樊茵谈恋爱,她一见到那些人像蜜蜂似的围着樊茵转就气不打一处来,高宝塔自那以后开始长期占据樊茵餐桌对面的座位,每当有人过来想认识樊茵高宝塔便会皱皱眉头把对方赶走,唯有如此,她内心才能得到清静。
高宝塔的神经性厌食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严重,她每次打完饭菜都会把一半分给樊茵,然后自己再像完成任务似的象征性地吃几口。樊茵嫌塔塔浪费每次都会吃完塔塔分给她的那一半饭菜,樊茵渐渐发现塔塔似乎很喜欢看别人吃东西,每次樊茵吃得很享受的时候塔塔都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拄着下巴盯着她看得入迷。
樊茵向来不喜欢被别人注视,她觉得那些投向她的目光很刺眼,可是樊茵却很享受来自塔塔的注视,她觉得那是一种在乎,一种重视。樊茵因为小时候总吃不饱的关系一直都格外享受各种美食,她很喜欢用这种方式讨塔塔的欢心,似乎每次她表现出格外喜欢某种食物,塔塔的心情都会跟着变得好一点。
“你别总是盯着我吃饭,你自己也再吃一点。”樊茵提醒餐桌对面过早放下筷子的塔塔。
“我吃不下,你多吃一点,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高宝塔觉得樊茵埋头吃东西的样子像极了一只乖巧的小猫咪。
高宝塔这辈子唯一在食物上体会到快乐就是当初卖废品回来路上花樊茵钱买的那袋五毛冰球,除此以外她对任何食物都无法产生食欲,食物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种可以充饥的东西而已。
高宝塔不知有多么羡慕樊茵可以因为食物美味而感到满足,樊茵偶尔品尝到好吃的食物时会下意识地闭眼回味。高宝塔不明白学校食堂里的那些食物到底美味在哪里,她从前因为《留守日记》曾经有一段时间对金水镇的海鲜大排档很是痴迷,可是自从在那里打过一暑假工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性质。
那个学期一眨眼就过去,高宝塔寒假又开始为了生活费忙碌,白天在一间跨境电商公司打包货物,晚间在一家室内很破旧生意却不错的烧烤店里打工,隔三差五地做一些设计,每一天回家累得倒头就睡。
“服务员,菜单拿来。”那天傍晚烧烤店里有两位中年顾客人未到声先至。
“给您菜单。”高宝塔一回神在吧台取来菜单放到桌面。
“十个肉串!你帮我记一下。”那个男人翘起二郎腿像椅子背后一倚吩咐高宝塔。
“请问您要点的是哪种肉串?猪肉串,羊肉串,牛肉串,还是鸡肉串?”高宝塔同那位客人确认。
“叫你们老板过来!你都记不住我爱吃什么肉串,老板知道我的口味!”那个男人摆摆手将四角卷曲的简陋塑封菜单往桌子中间一扔。
“我来吧,塔塔。”老板见状抻了抻衣服下摆从收银台背后起身。
“塔塔,你别理那个色胚,他是看上咱们老板啦,咱们店里客人这么多,谁能记住他爱吃什么肉串?他就是想趁这机会跟老板多搭几句话,呸!随地发情的狗东西!他妈就应该把这种祸害掐死在肚子里!”后厨刘阿姨一边加热毛肚锅,一边嘀嘀咕咕。
“咱老板都当了老板还得一天到晚被这些恶心东西性骚扰,女娲娘娘当初造人的时候肯定一不小心弄出了这些管不住下半身的瑕疵品,祸害人间啊!”店里的一个烧烤师傅黄姐一边给烤串翻面一边感叹。
“可不是吗?我都六十多了,昨天收拾桌子的时候还让一个死老头子摸一把呢,你说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后厨范阿姨将煮好冷面捞进笊篱颠了颠倒入兑好汤汁的白瓷碗。
高宝塔自从进入社会打工之后,曾经不止一百次生出了想要退缩的念头,可是她又无论如何都不想输给樊茵,高宝塔必须得身体力行地去向樊茵做出证明,证明她永远都不会因为金钱诱惑做出那种没底线的事情。
高宝塔每天心累至极的时候都会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要前往那家餐厅,为什么非要偷听樊茵与何向宇之间的秘密,为什么非得要追根究底地去质问樊茵,如果当天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就可以像从前那样享受身为高家主人的生活。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自讨苦吃,受惩罚的人不是樊容,不是樊茵,不是樊琪,而是她自己,可是现在高宝塔既然话已说出,已然无路可退。
“服务员,再来包纸巾。”邻桌一个女孩起身对高宝塔招手。
“给,纸巾。”高宝塔自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包纸巾递给顾客。
“哎呦,哎呦,我亲爱的老熟人啊,我来看看这是谁?哎呦,哎呦,这不是伟大的喉结罩运动发起人吗?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受穷的日子不好过吧!
你们高家破产了吗?你居然沦落到要到这种地方打工赚钱?我来猜猜你一个月能赚多少,我往多了猜,三千?够吗?三千五?我现在靠织补可是每个月都能赚一万五到两万呢?你羡慕吗?哈哈哈!”严生南幸灾乐祸地问站在餐桌旁边的高宝塔。
“有什么可羡慕?”高宝塔抬起头迎接来自严生南充满得意的注视。
“你都沦落到这种地步,怎么还敢这样傲气?”严生南没有想到高宝塔居然态度这么强硬。
“老板,我要投诉你们这个服务员,她对我态度不好!”严生男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声召唤。
“对,态度不好,我也投诉,记不住我吃什么肉串!”那个男人也高高举起啤酒瓶,一边抻着脖子偷瞄老板,一边跟着起哄。
“你好,请问刚刚发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老板拿起手机和颜悦色地走过来询问。
“你们服务员跟我喊,不尊重顾客,她都混到当服务员了脊梁骨还这么硬!”严生南倒打一耙。
“我们服务员对您喊?那真不应该,那好,我现在马上调录像核实一下,如果事情属实,我们就扣她薪水。”老板早就见惯了这种故意找茬的客人。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严生南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烧烤店老板。
“我相信,我特别相信,我必须得亲眼确认一下,她对您的侮辱到达了什么程度,如果特别严重,那可不仅仅是罚款处理,我得把她从店里开除!”老板依旧笑呵呵地回答,她很清楚高宝塔不可能毫无理由地对客人耍态度。
“算了,不用那么麻烦,我大人有大量,懒得和这种低素质的服务人员计较,我的时间可比她的时间值钱!”严生南故作大方地对烧烤店老板摆摆手。
“塔塔,那个客人正在拿钥匙划你的自行车。”老板的女儿隔一会儿跑进来偷偷地告诉高宝塔。
“严生南,当年织补那一百件衣服还不够你已长记性吗?我劝你不要继续,否则你承担不起!”高宝塔倚着墙壁看着正在拿钥匙划她自行车漆面的严生南。
“我就划,你能拿我怎么着?大不了我赔你五十块修车!五十块钱你得端好几个小时盘子吧,哈哈。我看你今天晚上怎么回家,你打得起车吗?穷鬼!”严生南一脸得意地看着静静站在那里高宝塔,她很奇怪高宝塔为什么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如果换做是她,她一定会被气得半死不活。
“警察叔叔,有人划我的车。”高宝塔对正在街边巡逻的警察挥了挥手。
警察听到声音马上过来查看情况,高宝塔与严生南被带去派出所录笔录,梅霖接到电话带着秘书直接从公司赶了过来。
“官方不提供局部修复漆面的服务,我们只能选择更换车架,这个型号的自行车更换车架的费用是十五万三千八百元。”梅霖的秘书向大家公布与官方售后人员沟通得到的维修报价。
“你们这是敲诈!高家不是破产了吗?她怎么会骑这么贵的车?”严生南闻言吓得后退一步。
“第一,高家从来都没有破产,塔塔只是在假期体验生活。第二,这辆车是我买给塔塔的礼物,我这里可以查到账单和购买记录,官方也有登记顾客信息。”
“你这个疯子,咱们家才过几年好日子你就开始惹事?你忘了上学的时候割破别人外套退学织补了整整一年衣服吗?你要是当初没做出那种丢人事也就不用早早结婚,早早怀孩子,早早给人当妈……你是真没有记性呀你!”严生南母亲坐在一旁痛骂女儿。
“好孩子,你当年都好心放过她一次了,现在也好心放过她一次好不好?我们家现在日子过得是比以前好,可是十五万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她得辛辛苦苦织补一年才能赚来这笔钱,我们家上有小下有老,她现在整天干活小小年纪眼睛都花了啊……”严生南的母亲继而转过身向高宝塔求情。
“阿姨,当年我根本没有放过她,现在我也不会放过她。我真不敢想象,我要是当真一分钱没有,你今天会对我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高宝塔才不会对这种人浪费宝贵的善良,纵容与不追求意味着侧面认同,她得不到应有的教训下次还会做出更加严重的事情,高宝塔也是如此看待樊友礼和魏淑贤。
那天晚上高宝塔坐在梅霖阿姨的车上跟她返回高家,高宝塔深知她现在经历的就是类似樊茵这样家境贫穷的女孩正在经历的人生,她无法想象普通人家的女孩从事服务行业会承受多少恶意,遭受多少欺凌,她有退路,可是那些女孩在现实生活中却别无选择。
高宝塔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遇到过多少难缠的客人,有人白天在公司被领导骂,晚上特地跑过来对服务生找茬发脾气;有人用截图假装结账,被识破之后恼羞成怒,大打出手;有人会点一根三块钱的烤肠,让后厨在两个小时之内反复加热七八次,同时还要求配备无限量糖水零食;有人会一边拉裤链,一边骂骂咧咧地嫌弃小小烧烤店卫生间不够华丽;有人理直气壮地吃遍一整条街的霸王餐,警察来了也只能让这种惯犯给商家打白条,而且是那种根本就不会得到偿还的毫无用处可言的白条;有人会要求服务生停止手头的工作听他将过去有多牛,创造了几个世界第一,生意做到几个亿,结交过什么了不起的名人……
那些人通常都会选择店里相对年轻的女服务生发脾气亦或是提出无理要求,偶尔客串服务员的另一个身形高大的烧烤师傅从来都不会得到这种待遇,他们见到身形比自己壮硕的人,即便正在发脾气也会乖乖闭上嘴巴。
高宝塔觉得她自从进入社会当中真的成长了许多,她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拥有丰富的物质生活,有太多太多的人为了养家,为了填饱肚子在做辛苦而没有尊严的工作,高宝塔很庆幸樊茵不必经历这种每一天都令人感到十分难捱的痛苦生活。
高宝塔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看起来活得那样疲惫,她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对生活充满怨言,为什么有些人即便听到笑话也笑不出来,那不是悲观,不是刻薄,不是恶毒,不是消极,不是没出息,而是一种被生活车轮狠狠碾压过躯体与精神的双重麻木人生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