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妈妈今天在房产中介公司遇见了大林,大林和妈妈去年都在那里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我们被工作人员同一时间通知可以去看房……”樊容知道这件事情她已经无法再对高宝塔隐瞒,与其等高宝塔来问,还不如她主动提及。
“妈妈,你不会擅自告诉外公外婆撤掉房源了吧?”高宝塔立马警觉地抬高音量问樊容。
“难道你认为我不应该这样做吗?难道你认为我不应该第一时间把这件事情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吗?如果我发现家里起火,我是要第一时间扑灭,还是要等火把一切烧光再通知大家?”樊容一脸严肃地问半倚在床头的高宝塔。
“当然是扑灭。”高宝塔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那你又是怎么做的呢?樊友礼与魏淑贤再不济也是我的父母,难道你认为他们受到法律制裁我真的会高兴?我真的会自由?高宝塔,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樊友礼与魏淑贤被送进监狱,樊钊接下来会成为谁的包袱?谁会成为诈骗犯的女儿?樊茵未来要是想进入体制内工作要如何通过政审?我的所有亲戚朋友又会如何看待我这个纵容继女将父母送进监狱的大逆不道女儿?
塔塔,妈妈知道你很爱我,你也很爱樊茵,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你这种行为真的是在帮妈妈吗?你为什么在做这么重大的决定之前不和家里人好好商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妈妈会感到很失望,很伤心,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不仅帮不到妈妈,反而会彻底毁掉妈妈的人生?”樊容来到高家四年以来第一次对高宝塔这样严厉。
“妈妈,对不起,可是……我真的觉得你这种想法好愚蠢,你大概是被亲情蒙蔽了双眼吧,你对我感到很失望,很伤心,我也对你感到很失望,很伤心,我觉得你已经无药可救了,妈妈,你可是活在新时代的人类呀,怎么可以任由自己活成一只老古董……妈妈,你今年都二十八岁了怎么还不明白,外公外婆根本没有把你当做女儿来看待,你在他们眼里就是菜市场里明码标价的鸡……”高宝塔话还没说完便挨了樊容一个响亮的耳光。
“妈妈,你就算打我,我也要把话说完,你在他们眼里就是菜市场里明码标价的鸡鸭鱼肉,这要是在古代,你就得被他们头上插着一根草标脖子上挂着一个木牌送到奴隶市场去贩卖,那块木牌上还会写明,美奴,年廿八,善售屋宅,齿健,百务皆能!翻译过来就是漂亮的奴隶,今年二十八岁,擅长做房屋买卖,牙口很好,家务也十分精通!”高宝塔忍着痛坚持把心里想要讲的话对樊容说完。
“高世江就是那个想买要我回家的奴隶主对吗?你是这个意思吗?”樊容一时之间误会了高宝塔想要表达的真实含义。
“你语文怎么学的!我才不是这个意思!我爸是真心喜欢你!我的意思是你的父母不把你当人看,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当人看?樊琪在高家生下小七的时候,外公外婆说的那些话翻译过来不就是尽快把樊琪低价出售的意思吗?
外公外婆既然能那样看待亲生女儿樊琪,当然也是同样看待你和樊茵!外公外婆第一次想要卖房的时候我已经心软放过了他们一次,第二次我也要放过吗?难道就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做了违法的事情都不需要负法律责任吗?”高宝塔试图唤醒彼时头脑十分不清醒的樊容。
“塔塔,好了,我们先不要吵,大家都冷静一下,妈妈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樊容主动叫停了这场争执,她看到塔塔脸上那个明晃晃的巴掌印,忽然想到最后一次见面时高世江的那句嘱托。
“樊容,你看到了吧,高宝塔就是这副狗脾气,随我。她脾气一上来,你都恨不得一天打她八百遍,但是我求你,塔塔以后惹你的时候,千万别对塔塔动手,塔塔没挨过打,她从小到大我没舍得碰过一指头。”
樊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一刻刚刚打过人的手,她好恨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冲动,高宝塔每一句话都在生动而精准地描述她人生舞台正在上演的一幕幕剧情,可是当真话被讲出口的那一刻她仿佛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冲击。
樊容允许一切静静发生,却不允许被人直接点明,仿佛时间线拉长便会降低痛感,减少伤害,大抵这就是温水煮青蛙带来的麻木之感,而高宝塔那些话却犹如一颗瞬间穿过胸膛的子弹,樊容尽管双脚依然站在那里,灵魂却已经受到重击。
樊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自己仍旧在发麻的手,她无法想象高宝塔会有多疼,那一瞬樊容忽然想到,如果她因为打了高宝塔一个耳光而痛恨这双失控的手,那么高宝塔该多么痛恨她那双失控的脚,那双被高世江认定夺走周海棠生命的脚,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高宝塔才一次又一次把她那双脚弄得伤痕累累。
“塔塔,吃饭了。”樊茵把晚餐用托盘端进高宝塔房间。
“我不饿。”高宝塔抗拒地摇摇头。
“塔塔,你的脸怎么了?”樊茵对塔塔脸上的那种痕迹太过熟悉。
“不许问我。”塔塔转过身躺在床上故意避开樊茵。
“谁来过?是姐姐吗?是姐姐打的你吗?我要去找她!”樊茵把饭菜放到一旁转身就走。
“别去找她,留下来陪我呆一会。”高宝塔用一种请求的语气叫住了面色很难看的樊茵。
“我去给你拿个冰袋,马上就回来。”樊茵快速走出房门站在走廊里抹了抹眼泪,她多么希望塔塔这辈子都体会不到挨打的滋味,可是塔塔还是没有躲过。
樊茵取来一个冰袋包在毛巾里贴在塔塔面颊,她掀开被子上床抱住了塔塔,她理解姐姐的气愤,也理解塔塔的难过,人们无法不在意亲情,即便它未必美好。姐姐也许意识不到,对于塔塔来说,“继母”与梅霖阿姨便是她在这世上拥有的全部亲情,她拥有的财富多之又多,她拥有的亲情少之又少。
“脸是不是很痛,脚也是不是很痛?”樊茵柔声问怀里的塔塔。
“心最痛,我不懂那样的亲人有什么可维护,如果高世江那样对我,我也会亲手把他送进监狱。”塔塔一行行眼泪滴滴答答洇湿枕头。
“塔塔,我的好塔塔,你知道吗?姐姐她从小就在我们家族里以孝顺和懂事闻名,家族里的所有长辈都因为这两点对她予以极大的肯定,姐姐在家族里的定位是所有年轻女性后辈需要学习和模仿的楷模,不仅学习孝顺和懂事,也要学习奉献和无我。
姐姐就是靠着这些肯定与推崇一天天支撑生活,它们是给予姐姐活下去的信心乃至生命的意义,不然她怎么坚持下去?如今你突然说要把她的父母送进监狱,姐姐于情于理都很难接受。
姐姐是一个很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她也很在意他人的感受,如果你当真那样做,姐姐在外人眼里就会沦落成为一个像我与樊琪一样被家族唾弃的不孝女。
姐姐的人生并不会因此得到轻松,反而会多背负一道更加沉重的枷锁,她一直都是榜样,一直都是楷模,她的性格根本承受不了旁人的指指点点,也承受不了从楷模到逆女带来的落差感,那会让她从云端坠入山涧,你很有可能不仅没有解救她,反倒害了她。”樊茵一边帮塔塔擦拭眼角的眼泪,一边耐心地给塔塔讲道理。
樊茵觉得只要好好解释塔塔就一定能懂得人与人之间会处于不同的角度看待问题,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经历会导致人们对同一件事情的看法产生巨大偏差,因此世间根本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错对。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呢?”高宝塔迫切想知道樊茵对于这件事情是怎样认为。
“樊琪和我都是在家里最不受父母待见的那种孩子,我们的想法当然和姐姐不一样,如果父母被关起来,我们也许会在心理上得到某种解脱,人的感受很复杂,我有可能会难过,但是那种感觉很快就会过去。
可是塔塔,姐姐的感受也很重要,我和樊琪因为在家里总是受到欺凌侥幸逃脱了那些古老思想的侵蚀,姐姐却没能幸免,她的思想一半正在觉醒,另外一半仍然停留在原地,姐姐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更加清醒,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清醒。”樊茵也不确定姐姐这辈子到底有没有完全觉醒的可能。
“那她还有救吗?”高宝塔听到樊茵颇为不乐观的最后一句感到有些泄气,她决得樊容好似生了一场大病,思想上的病,还是难以彻底清除病灶的那种慢性病。
“大概有吧,对于姐姐来说,父母无论作出什么样的事情依旧还是父母,魏淑贤与樊友礼在姐姐很小的时候就让她每天抄写和背诵《二十四孝》、《孝经》……
我记得《二十四孝》里有一个埋儿奉母的故事,大概是讲一个穷人为了赡养母亲想要活埋自己的儿子。那里面还有一个卧冰求鲤的故事,大概是说一个人的继母想吃鲤鱼,那个人便在大冬天脱掉衣服卧在冰面试图融化冰块捕鱼,姐姐就是在这样的教育之下长大。”
“我怎么听着这些故事好像都是在教育孩子自我牺牲,那个想要埋掉儿子赡养母亲的人简直不把自己的儿子当成人,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死?那个卧冰求鲤的人完全不考虑为自己的身体,如果他受冻生了一场大病还怎么继续照顾继母?简直得不偿失!我真想骂人!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呀?他们还把人当成人看吗?”高宝塔越是仔细分析便越是感到气愤。
“所以呀,塔塔,姐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并不是一个天生这样的人,而是被刻意教导成这样的人,你如果想要这样的人被动地忤逆父母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摧毁,除非有一天他们自己能想通。
我和樊琪从小遭受到很多身体与精神上的暴力,姐姐其实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她的身上扎满了一柄柄透明的软刀子,父母用这些软刀子来固定姐姐生长的形状,塔塔,你知道长颈族的女人吗?“
“我知道,那些女人脖子上带着很多铜圈,有一点点像长颈鹿。”高宝塔起伏的情绪已经随着樊茵长久的安抚平稳了几许。
“那些金属项圈加在一起的并重量不轻,她们大概五岁时就会被套上这种铜圈,数量一直叠加到二十几个,因为铜圈的存在她们颈部的肌肉得不到锻炼,如果全部摘掉会导致颈子无力支撑头部,所以我们得给姐姐留有一段适应的时间。等到姐姐彻底看清樊家凉薄亲情真相的那一天,我会让姐姐为今天的事给你道歉,可以吗?塔塔。”樊茵俯身亲了亲塔塔的额头。
“可以,你说话要算数,我要让妈妈给我写一万八千字的检讨,我还要罚她站墙角,不不不,我要让梅霖阿姨打她的手心,谁让她用巴掌随便打人!”高宝塔听完樊茵的那些话突然间觉得樊容不再那么可恨。
“我的塔塔,那我来喂你吃饭吧,你得多吃一点饭才有力气继续战斗。”樊茵转身取来装晚餐的托盘。
“你说得对,我总有一天要把她脖子上所有的铜圈都一根根剪断!我要让那些美丽废物永永远远地沉于大海!我要让这世间再也看不到任何戴着项圈的长颈鹿女孩!太好了!我又活过来了!”高宝塔如同打了鸡血似的从床上坐起身。